进寨的路,是麻杆叔带的。
这老头五十多岁,瘦小精干,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,裤脚用麻绳扎着,走起山路来却比谁都快,背着杆老砂枪,腰里别把柴刀,一双眼珠滴溜溜地转。他是摄制组在镇上雇的向导,开口先谈钱。
"先说好了啊。"他杵在山口,伸出三根指头,"带路是带路的钱,一人八十;前头断魂崖那段是险路,得另算,一人再加五十;要是上崖、钻洞,那是拿命换的,还得加。丑话说前头,山里的钱,不赊账。"
摄像的小伙子咋舌:"大爷,您这一路加下来,比我们导演工资都高。"
"嫌贵?"麻杆叔眼皮一翻,转身就要走,"那你们自己摸进去,迷了路、撞了瘴气,别指望我进山收尸。"
"哎哎,算,都算。"沈砚秋笑着上前,递了根烟过去,又顺手给老头点上,语气温和得像春风,"老师傅辛苦,该多少是多少,一分不少您的。我们头一回来,全靠您照应。"
王砚舟不动声色地看了这位沈教授一眼。
这是他头一回见沈砚秋本人。
四十二岁上下,金丝边眼镜,一身冲锋衣穿得一丝不苟,连拉链都拉到恰到好处的位置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半点没有长途进山的狼狈。他说话不快,引经据典,对谁都客客气气,进山第一天,谁崴了脚他包里有药,谁走累了他能讲段不重样的掌故解乏,连麻杆叔这种认钱不认人的老油条,三言两语都被他捋顺了毛。
不知怎的,王砚舟想起耗子那句话:山里的老头老太太,都信他。
队伍往山里走,越走越深。
南宫九天走在王砚舟身边,一开始还东张西望,走了半个时辰,脸上的痞气慢慢收了,眼神变得专注。他蹲下身,捻了捻路边的土,又抬头看树冠的朝向和山势,眉头越皱越紧。
"不对劲。"他压低声音。
"怎么?"
"你看这树。"南宫指着道旁一片林子,"正常的山,阳坡树直、阴坡树斜,为了够太阳。这片树,一半朝东歪,一半朝西歪,拧着长,说明这山谷里风向乱,底下有暗河,水汽往上顶,晨昏一起雾,半天散不出去,那就是瘴气窝。"他又蹲下去,拨开一丛开着淡紫色小花的野草,脸色微变,"还有这个,曼陀罗的近亲,山里叫'迷魂蒿',晒干了点着,烟一熏,人就产生幻觉,看见什么全凭心里怕什么。这东西专挑瘴气重的阴湿地方长。"
王砚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,山谷背阴处,一丛一丛的淡紫小花,在渐浓的雾气里若隐若现。
"迷魂蒿,瘴气谷。"他慢慢说,"难怪驴友回来,一口一个'棺材里有人看我'。"
"人在那种地方走一遭,再被山风一吹、自己一吓,什么都看得见。"南宫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"不过砚舟你记住,瘴气和野草不长眼睛,谁进谷它都迷。可要是有人成心把营地扎在下风口,半夜再点一把草……"
他没说完,王砚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重新上路,山势愈发逼仄,仰头只能看见一线天。苏白背着相机,喘着气凑过来:"砚舟,我一直想问,这些地方的人,为什么非要把棺材弄到那么高的崖壁上去?多费劲,搁平地土葬不就行了?"
"这就是悬棺葬的讲究。"王砚舟扶着一块岩壁,借着喘气的工夫说,"古代南方的巴人、濮人、僚人都有这个习俗,说法不一。有的讲'高葬置魂',棺木放得越高,离天越近,亡魂越容易顺着崖壁回到祖先那儿去;有的讲'以岩为椁',绝壁上干燥、又防野兽、防后人惊扰,先人能安安稳稳睡几千年。"
他抬头望了一眼云雾里若隐若现的崖壁。
"还有一层更实在的。能在百丈绝壁上凿孔、打桩、把棺和随葬品送上去,要花大量人力物力,寻常人家办不起。所以崖上棺木摆得越高、越险,往往说明这一姓氏、这一部落当年越有地位。一面崖,就是一部竖起来的族谱。"
"竖起来的族谱。"苏白咂摸了一下,赶紧掏出本子记,"这说法好。"
"好是好,"王砚舟收回目光,"就怕有人不把它当族谱,当货架。"
中午在一处山涧边歇脚,麻杆叔拦住了要去喝涧水的小周。那是个二十二岁的城里青年,一身名牌户外装备,是摄制组雇的挑夫兼打杂,进山前把这趟当成了打卡,逢人就夸沈教授博学,说自己以后也要拍民俗纪录片。
"别喝!"麻杆叔一巴掌拍开他的水壶,蹲下身看了看水色,又闻了闻,指着上游,"看见没,水边那圈石头发黄,水里有烂树根的腥气,上游泡过东西,喝了拉肚子是轻的。要喝水,接雨水,或者跟我来,我认得一处活泉。"
他骂骂咧咧地领着众人绕到山后,果然有一眼细细的清泉。王砚舟看着老头尝水、辨石、又在几棵树上做了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记号,心里有了数。
这是个把贪财挂在嘴上当幌子、把真本事藏在肚子里的人。
傍晚到寨口时,山阴寨却没有半点迎客的意思。
寨门是两座吊脚楼夹出的一道木栅,栅门上挂着几副青面獠牙的木雕傩面,门楣上拴着一根缠着草绳的横木,横木前的地上,摆着一只粗陶碗,碗里盛着酒,酒面浮着三片树叶。
几个寨民守在门后,神色冷淡,为首一个老人挡在路中央,不许人进。
"这是拦门。"沈砚秋停下脚步,回过头,对众人解释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让所有人都听见,"山里的老规矩,外乡人进寨,要先过拦门酒,敬了山神、门神,表明没有恶意,主人家才放行。碗里这三片叶子,一片敬天,一片敬地,一片敬寨里的先人。"
他走上前,双手端起那只粗陶碗,先朝天、朝地各倾了少许,最后把碗中酒一饮而尽,翻转碗底,朝守寨的老人亮了亮,又用当地话说了几句什么,态度恭敬。
守寨老人的脸色缓和了些,却依旧拦着,目光扫过队伍里的摄像机和大包小包,摇了摇头,吐出一串生硬的汉话,大意是:崖上是先人住的地方,不让拍,不让攀,外人看了,先人要睁眼。
气氛一时僵住。
就在这时,王砚舟感觉到一道目光。
他抬眼望去。
寨门旁一棵巨大的黄葛树下,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。
那是个枯瘦的老人,约莫七十岁,瘦得像崖壁上长出来的一截老树根,一张脸被山风劈得沟壑纵横。他左眼浑浊发白,像是年轻时被什么砸坏了,右眼却亮得惊人,像山鹰的眼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这支队伍,准确地说,是盯着队伍里那些绳索、岩钉和摄像器材。
他没有上前,只站在树影里,声音沙哑,一字一顿,像两块石头在磨。
"走。"
停了停,又说。
"莫看。"
再停,他那只独眼缓缓扫过崖壁的方向。
"会死人。"
说完这三个字,他转身就走,脚步轻得没有一点声音,几个起落,就融进了寨子里的暮色,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苏白被那只独眼扫得心里发毛,小声问沈砚秋:"沈教授,这位老人家是……"
"守棺人,寨里喊他老崖,也叫崖叔。"沈砚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语气却依旧平和,"龙守崖,祖上世代守这面崖的悬棺。脾气古怪,把那些棺材看得比命重。诸位不用怕,他就是吓吓人,山里老人都这样。"
他温声安抚了众人几句,又转身去和守寨的寨老交涉,不知许了什么好处、说了多少好话,又让人从车上搬下几箱盐、布匹和药品,说是送给寨里的见面礼。寨老的脸色终于松动,挪开了那根横木。
队伍进寨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寨里腾出一间空着的吊脚楼给他们住。楼下火塘烧得旺,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婆婆守在火边,正往灰里埋洋芋。她满脸皱纹,笑起来像一只裂开的核桃,见人进来,也不说话,只笑眯眯地给每个人斟上一碗热辣辣的苞谷酒,递上一个烤得焦香的洋芋。
"这是荞奶奶。"麻杆叔啃着洋芋,含混地介绍,"寨里年纪最大的老婆婆,耳朵背,也不爱搭理人,你们别见怪。"
荞奶奶像是没听见,只是往火塘里添柴。火光一跳一跳,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。她忽然开口,轻声唱起一支歌。
那是一支谁也听不懂的古老歌谣,调子悠长、苍凉,在空山里打着转,像是在哄谁入睡,又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年月,在跟什么人说话。火塘边的人渐渐都安静下来,连麻杆叔啃洋芋的动作都慢了。
苏白举起手机想录,被王砚舟用眼神制止了。他轻轻摇头:有些歌不是拍给镜头的。
夜深了,山雾顺着吊脚楼的木梯漫上来,火光只剩红彤彤的一团。众人连日赶路,陆续睡去。沈砚秋没有睡,他坐在火塘边,就着炭火,给几个还醒着的人讲悬棺的掌故,从巴人为什么把先人送上绝壁,讲到崖洞里的青铜和简书,讲得绘声绘色,又半点不吓人,像一炉温吞的火,把每个人心里那点对悬棺的惧意,都熨帖地抚平了。
王砚舟靠在柱子上,半阖着眼听。
他不得不承认,沈砚秋是真懂。那些掌故,有些连他这个考古出身的都只在冷僻的方志里见过一星半点。有那么几个瞬间,他甚至生出一种遇到同行的错觉。
可就在沈砚秋讲到某件青铜重器的纹饰时,火塘里"啪"地爆了个火星。
王砚舟看见,这个一直温文尔雅的沈教授,在说起那件重器的瞬间,眼里的光极轻地亮了一下,瞳孔几不可察地放大,目光落在虚空里某个地方,深情得近乎贪婪,像是在看一个活人。
那不是学者谈起学问的眼神。
那是买家看见货的眼神。
王砚舟的心,往下沉了一寸。
后半夜,变故陡生。
睡在最外头的小周,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,连滚带爬地从吊脚楼上冲下来,脸白得像纸,手指着寨后那面崖壁,牙齿咯咯打战。
"眼、眼睛!"他语无伦次,"棺材里的眼睛睁开了!它们在看我!好多、好多双眼睛……"
众人惊醒,一窝蜂涌到楼外。
山雾半掩着那面百丈绝壁。月亮从云缝里露出半张脸,惨白的光打在崖壁上。只见那一具具黑沉沉的悬棺之间,不知何时,亮起了星星点点、幽幽的微光,一明一灭,一明一灭。
真的像有上百双眼睛,在两千年的绝壁上,缓缓睁开,居高临下地,注视着这群闯进来的外人。
火塘边,一直没睡的荞奶奶抬起头,望着那面崖,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害怕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。
她极轻地叹了口气,又往火里添了一根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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