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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ose Years at the Folklore Shop

Chapter 10 / 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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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0 of 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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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

Those Years at the Folklore Shop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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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冬后的头一场冷雨下来时,问俗山海来了个鬼鬼祟祟的客人。

那人姓郝,圈里人都喊他耗子,专在鬼市和乡下之间倒腾些真假参半的小玩意儿,瘦得像根晾衣竿,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。他进门先把伞收好,立在门口东张西望,确认没有旁人,才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,一层层打开,搁在乌木柜台上。

"王老板,掌掌眼。"他压着嗓子,"好东西,刚下山的,我第一个就想到您。"Full novel: Those Years at the Folklore Shop — read the rest free on N​o⁠v​e⁠l​C⁠o​d⁠e​x⁠.​o⁠r​g⁠

蓝布里头,是一面青铜面具。

王砚舟本来正低头用一块软布擦他那只磕了漆的搪瓷缸,听见"刚下山"三个字,抬了下眼皮。只一眼,他擦缸的手停住了。

面具不大,堪堪能盖住一张人脸,铜胎极薄,额头高耸,双眼是两道斜挑的镂空,嘴咧成一个诡异的弧度,两耳外张。铜面上覆着一层斑驳的锈,红的红,绿的绿,有些地方结着硬邦邦的土壳。店里那盏暖黄的吊灯照下来,面具的两个空眼窝里像盛着两点幽幽的光,看得人后脖颈发紧。

苏白正好在店里蹭茶,凑过来看了一眼,倒吸口气:"这什么东西,怪瘆人的。"

王砚舟没说话。他戴上一副白手套,没有立刻去拿,先把面具连着蓝布端到灯下,侧过来看,又取出放大镜,从额到颌一寸一寸地过。

他看得极慢,脸上的神色却一点一点凝重起来。

"哪儿来的?"半晌,他问。

"嗨,山里收的呗。"耗子搓着手,"黔渝交界那边,深山里的寨子,老百姓家里翻出来的,说是祖上传的。王老板您给个实在价,这玩意儿一看就有年头,摆您店里,镇宅……"

"祖传的,传不出这种土。"王砚舟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让耗子的话头一滞。

他用指甲在面具耳后那层土壳边缘轻轻一刮,捻下一点土沫,摊在白手套上。

"看见没有,土是红的,里头夹着细碎的炭渣和一点朱砂。"他把放大镜递给苏白,"西南山里的悬棺,下葬前要在崖洞里熏烤防潮,再撒朱砂镇土,天长日久,棺里的东西就沁上这种红土炭屑。这不是土里埋出来的包浆,是崖葬的皮壳。"

他又翻过面具,指着内壁几道几乎看不见的纹路。

"再看这个。范铸痕,整件是合范浇的,范线在耳朵后头,修磨得很草率,说明它不是给活人戴的礼器,是赶工做了陪死人的葬面。巴人、濮人那一系的悬棺里,才会放这种东西,盖在死者脸上,意思是让先人戴着它,顺着崖壁回到天上去。"

王砚舟摘了手套,看着耗子,一字一句。

"这是面真东西,战国到汉初,西南崖葬的青铜葬面。而且,"他顿了顿,"它出土的时间,不超过一个月。"

耗子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:"王、王老板这话从何说起……"

"真出土的铜器,在密闭的崖洞里待了两千年,锈色是死的、稳的,上手是干的。"王砚舟指着面具下颌一处,"你看这儿,土壳是新磕开的茬口,里面的锈还泛着点湿光,铜腥味没散尽。老东西离了那个环境,铜腥气得散好几年。它要真是祖上传下来、在人家里供着的,这股子腥气早没了。"

他把面具轻轻放回蓝布上,没有去碰,像是怕脏了手,又像是怕惊扰了谁。

"郝哥,"王砚舟靠回椅背,端起搪瓷缸,"我劝你一句,这种东西,我不能收,你也不敢卖。地上地下的文物都归国家,私下买卖出土的,叫倒卖文物,是要蹲大牢的。你要真是从老百姓家里收的,那老百姓也是被人当枪使。你跟我说实话,这东西,到底谁给你的?"

他没急着听回答,目光在耗子身上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,像是在看一件刚上柜的旧货。

"你这双手,指甲缝里是鬼市的桐油灰,不是红土炭屑,说明下崖取东西的不是你;鞋底的泥是城边公路的黄泥,没有山里那种咬鞋的湿苔藓,说明你连山阴寨都没上去过。"王砚舟端着缸子,语气平平,"你就是个跑腿递话的,真东西从哪座崖、哪具棺里出来,你压根不知道。人家把最扎眼的一面铜面塞给你找下家,是拿你当探路的石子——东西真出了手,你是第一个被抓的;东西砸手里,你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。"

耗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,喉结上下滚了两滚。

"王、王老板,您这眼睛……"他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。

"干咱们这行,先学看人,再学看货。"王砚舟淡淡道,"你以为你倒腾的是一面铜,其实人家倒腾的是你。这面葬面在黑市上是能叫出天价,可你也不想想,能从绝壁悬棺里把它取下来、又敢让你满世界找下家的人,是你惹得起的?这种钱,挣着烫手,花着折寿。"

苏白在旁边听得直点头,末了还不忘补一刀,笑眯眯地嗑着瓜子:"郝叔,我们王老板平时懒得很,能跟你说这么多,是真心不想看你去蹲大牢。换个黑心的店家,早压个三瓜两枣把货收了,转头你被抓,他装不认识。"

耗子被他这一通话说得额头冒汗,眼神躲躲闪闪,半天,才泄了气似的垮下肩膀。

"是……是山里一个摄制组的人放出来的风。"他小声说,"说是拍什么民俗纪录片,请了个姓沈的教授当顾问,那教授在寨子里收老物件,出手大方,说这面具是研究巴人葬俗的重要标本,要我帮忙找下家,卖了给我抽成。我寻思着这东西邪性,不敢自己留,就想着您是行家,先拿来给您过过目……"

"姓沈的教授。"王砚舟重复了一遍,眉头微动。

"对,沈教授,戴个金丝边眼镜,斯斯文文的,说话可客气了,懂得也多,山里那些老头老太太都信他。"耗子比划着,"他们那队伍要进山阴寨,拍崖壁上的悬棺,说是拍完纪录片,能让寨子出名、通路、发财。"

王砚舟和苏白对视了一眼。

苏白眼睛一亮,放下瓜子,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和一份打印的通知。

"说曹操曹操到。"她把东西摊在柜台上,"我正想跟你说这事。我们报社收到的函,一家文化公司申报了一个民俗纪录片项目,叫《崖上的先人》,要进山阴寨拍悬棺葬,缺一个懂行的民俗顾问,也欢迎媒体随队采访。我托人争取了一个随队记者的名额。"她指着通知上的顾问一栏,"你看,首席民俗顾问,沈砚秋。"

王砚舟盯着那个名字,没说话。

一面不该出现在市面上的悬棺葬面,一个在寨子里大方"收老物件"的纪录片顾问,一支赶着进山拍悬棺的队伍。三件事凑到一块儿,巧得像有人写好了剧本。

他拿出手机,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,让他查两样东西:这个《崖上的先人》摄制组和沈砚秋的底细,还有山阴寨近半年的动静。

周明远回得快。这一回,他没有甩表情包,只发来了几页截图和一段语音,声音里带着点少见的凝重。

"摄制组注册的文化公司是真的,资质齐全,批文也有,看着没毛病。"他敲字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,"但这个沈砚秋,我翻遍了几所大学的师资库、民俗学会的会员名录、近十年的论文数据库,查无此人。一个能当首席民俗顾问、对巴人葬俗如数家珍的人,学术圈里一点痕迹都没有,要么他用的是假名,要么他这些年的学问,根本不是做给学界看的。"

第二条紧跟着来。

"山阴寨那边,确实不太平。"周明远发来几条本地论坛和短视频的截图,"近半年,两拨进山的人出了事。一个采药的老客,进山再没出来,搜了半个月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;一队驴友倒是出来了,其中一个回来就神志恍惚,逢人就说'棺材里有人在看我''寨子里的死人不烂',家里人以为中了邪,请了好几个神婆。当地论坛上,都在传山阴寨的悬棺'睁眼'了,说是生人攀棺、惊动了先人。"

苏白看着那些截图,搓了搓胳膊:"死人不烂……悬棺睁眼……这听着也太玄了。"

"玄的是说法,不是事。"王砚舟把那面青铜面用蓝布重新盖好,动作很轻,"悬棺葬在干燥通风的崖洞里,尸体脱水成干尸,本来就不容易烂,这是'死人不烂'的由头。至于'睁眼',我得亲眼去看看。"

他正说着,手机响了,是王仲明的视频电话。

老头这回的信号倒是好,背景是一间挂满傩面的木屋,火光摇曳,一张张木雕面具在墙上龇牙咧嘴。他举着手机,嗓门洪亮:"舟舟!爸在黔江这边,明天进山看一个傩坛,离你说的那个山阴寨不远!"

"山阴寨?"王砚舟眉梢一挑。

"那地方我知道。"王仲明的脸色难得地正经了几分,把头上的渔夫帽往上推了推,"崖壁上一长排悬棺,老辈人讲是'先人住的地方',寨子里有守棺的人,规矩大得很,不让攀、不让仰视。爸年轻时候跟着导师去过一回,没让上崖。"

他凑近镜头,压低声音,那张古铜色的脸上少见地没了玩笑。

"你要是打那地方的主意,爸劝你一句:悬棺是先人安魂的地方,也是文物,只许看,不许碰。还有,那座山……水深。真要去,把南宫带上,那小子爬山涉水是把好手,比你这坐店的强。"

视频里林慧远远地喊了一句"你别撺掇儿子往危险地方跑",王仲明赶紧摆手,信号又开始天旋地转。

挂了电话,王砚舟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把那面青铜面锁进了柜台最里头的柜子,又取出纸笔,给耗子写了一张字条。

"郝哥,这面具你别动,也别声张,就说我看了,拿不准,得请专家。"他把字条递过去,"你替我递个话,就说问俗山海的王老板,对巴人葬俗有点研究,想进摄制组当个帮忙辨物的顾问,分文不取。"

耗子愣了:"您要亲自去?"

"东西是从崖上下来的,就得有人把它送回崖上去。"王砚舟端起搪瓷缸,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,"再说,一位学术圈里查无此人、却比谁都懂悬棺的'沈教授',我倒想会会。"

三天后,进山的队伍在黔江县城聚齐。

王砚舟、苏白、南宫九天,外加摄制组一行七八个人,挤了两辆面包车。南宫背着他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登山包,绳索、岩钉、急救包、净水片一应俱全,上车前还绕着车胎和刹车看了一圈,看得司机直翻白眼。

"我说,"他凑到王砚舟耳边,压低声音,"拍个纪录片,带这么多家伙,又请向导又请顾问的,我怎么闻着不像拍戏,倒像进山倒斗的?"

"你鼻子倒灵。"王砚舟望着车窗外渐渐逼仄的群山,"记住,进山以后,多看,少说。谁是真来拍片子的,谁是冲着崖上东西来的,山会替我们分出来。"

面包车在盘山道上颠簸了一整天,又换成拖拉机、最后靠两条腿,在傍晚时分,终于到了山阴寨。

寨子窝在两座大山夹出的一道深谷里,清一色的吊脚楼,木色发黑,炊烟被山风压得低低的,贴着屋顶走。寨后,是一面刀削般的百丈绝壁。

王砚舟抬起头。

暮色四合,最后一线天光斜斜地照在那面崖壁上。崖壁半腰,密密麻麻地凿着一排木桩,木桩上搁着一具具黑沉沉的棺木,小的如箱,大的如船,沿着崖壁铺展开去,高高低低,足有上百具,像一群栖在绝壁上的、沉默的鸟。

山风穿过崖壁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
就在王砚舟仰头望去的一瞬,他清楚地看见,最高处一具棺木的位置,有一点极淡的光,幽幽地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
像有谁,在两千年的黑暗里,缓缓睁开了一只眼。

苏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脸色白了白,声音发紧:"砚舟,你看见了吗?刚才那儿……"

"看见了。"王砚舟盯着崖壁,慢慢把背上的包往上提了提,"别慌。眼睛是不会自己睁开的。"

"会睁开的,从来都是想让你看见它的人。"

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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