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狐从垃圾桶后钻出来时,林小满先看见了它颈上的金属环。
环上沾着血,在路灯下闪了一下。
再往后,是九条尾巴。
九条湿透的长尾拖过青石,毛尖正好压住第三阶。
林小满停住脚。
父亲笔记里,只有这个坐标精确到了某一层台阶。
她隔着冲锋衣按住内袋里的黑皮笔记本。
水纹交界处,青石第三阶,寅时末。
下面还有四个红字。
勿惊,自散。
白狐也在看她。右后腿悬着,伤口蹭满碎纸和泥沙,血顺着腿毛滴进暗渠。
它只有三四个月大。
可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没有幼兽的茫然。瞳孔收成细线,盯着她按住笔记本的手。
林小满往前挪了半步。
一声婴儿啼哭突然从白狐嘴里冲出来。
巷口的烧烤摊静了。
“谁家孩子?”
“暗渠那边!”
椅子拖过地面。几道脚步声同时逼近,有人先打开了手机照明。
白光扫过林小满的肩膀,正照在幼狐脸上。
它猛地后退,九条尾巴全部竖起。伤腿踩空,爪尖刮下一小块湿泥。
再退半步,就是暗渠。
“关灯!”林小满抬手挡住光,“别围过来。”
没人停。
第一部手机越过她肩头,镜头对准白狐。紧接着是第二部、第三部。
“真是九条尾巴!”
“快拍,别让它跑了。”
上传页面已经弹了出来。
林小满侧过身挡住镜头,脚跟卡在幼狐与暗渠之间。
白狐喉咙里压着低鸣,尾尖一下一下扫过石阶。它没有扑人,只在找能逃的缝。
父亲写的不是“勿近”。
是“勿惊”。
林小满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,关掉屏幕,放在脚边。随后慢慢蹲下,让自己的视线低过幼狐。
她没有伸手。“把灯挪开。”她盯着幼狐,对身后的人说,“它受伤了,你们再照,它会跳下去。”
有人骂了句多管闲事,光束却偏开了一点。
够了。
林小满用父亲教她的旧读音,放慢声调:“青丘之山,有兽焉,其状如狐而九尾,其音如婴儿。”
她省掉了后面那句“能食人”。
幼狐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林小满重复“青丘”两个字。父亲念古文时,总在第二个音节上压低半拍。她小时候笑他口音怪,现在照着原样念了出来。
幼狐喉中的低鸣断了。
它偏着头,鼻尖朝她轻轻翕动。
林小满摊开手掌,停在离它一寸的位置:“这边。”
幼狐先看暗渠,又看她。
受伤的右后腿向前拖了一步。冰凉的鼻尖终于碰上她的指节。
林小满没去抱它。她顺着金属环边缘看过去,泥水下露出一排刻字。
G-014-LY。
她的拇指僵在半空。
父亲工作证的末三位就是014。LY,是林远川。
金属环背面还有一道波浪纹,尾端分成两岔。父亲遗物里那块残缺徽章上,也有同样的纹路。
海神会。
父亲失踪三年,他的编号却挂在一只受伤的九尾狐身上。
林小满刚要看清扣环,轮胎摩擦路面的尖响堵住了巷口。
三辆深灰色面包车前后停死。
车门滑开,六七个人分成两路。有人提着信号干扰箱,有人亮证件去拦拍摄者,动作快得没有一句多余招呼。
为首的男人四十岁上下,板寸,左眉横着一道旧疤。
他扫过手机、人群、暗渠,最后看向林小满和她面前的幼狐:“封巷。先拦上传。”
年轻女人已经走到拍摄者面前,把平板亮给他。“视频可以不删。”她的声音平直,手指点开刚刚上传的页面,“保留的话,素材今晚会被标记为AI生成。账号限流,没有收益,也不会进入推荐。你自己选。”
男人看了看四周的灰衣人,按下删除。
林小满瞥见年轻女人证件上的字。
自然遗产异常事件协查中心。
这个单位她听过。没有官网,没有公开招聘,挂牌地址常年关门。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个协调地方项目的空壳机构。
现在,空壳机构带着信号干扰箱,堵在一只九尾狐面前。
一名队员拎着软垫笼靠近,另一人拿出剪钳。
“别剪项圈。”林小满说。
剪钳停在半空。
左眉带疤的男人看向她。
林小满指住扣环右侧:“那道撬痕是新的,边缘还没氧化。里面如果有追踪器,剪断会毁掉留下撬痕的人用过的受力点。”
年轻女人蹲下,用冷光笔照了两秒:“她说得对。先整体取证。”
带疤男人抬了下手,剪钳收回去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林小满。”
“为什么在这里?”
“追这个坐标。”
她取出黑皮笔记本,只翻开父亲圈出坐标的那一页。
男人没有碰本子。目光落在铅笔字上,停了半秒。
面包车旁还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人。脸隐在车门投下的暗处,只露出一只过分苍白的手。
林小满把笔记本合上时,那只手的食指轻轻一屈。
“把她一起带回去。”黑风衣说。
带疤男人皱了下眉:“理由?”
“那只狐狸只肯靠近她。”
幼狐被引进软垫笼。笼门合上,它立刻转身,鼻尖挤过网格,仍朝着林小满。
带疤男人看了一眼,示意她上车。
“笔记本我自己拿。”林小满说。
“没人抢你的。”
“项圈也不能离开我的视线。”
“这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林小满没有退:“编号是我认出来的,幼狐只对我放松。你们现在把我赶走,下一次它受惊,你们还得回来找我。”
年轻女人合上平板:“让她坐医疗笼对面。全程记录。”
带疤男人拉开车门:“上车。”
车门在林小满身后合拢,巷口的议论声一下被隔断。
年轻女人坐到她对面:“苏糖。技术组。”
她把项圈照片投到平板上,先标记撬痕,再放大编号:“刚才那段古文,你从哪里学的?”
“我学考古,常年读古本。读音是我父亲教的。”
“你确定它是九尾狐?”
林小满看向笼内。幼狐把伤腿缩在腹下,九条尾巴围住身体,只给她留出一双眼睛。“形态和叫声都对。它能听懂多少,我不确定。”
她指向苏糖胸前的证件:“协查中心什么时候开始收容九尾狐了?”
苏糖没有回避:“那个名字对外使用。”
“对内呢?”
“调查局。”
苏糖把平板转回来:“山海经现代调查局。我们调查这些本不该出现在现代城市里的东西。”
林小满重新看向G-014-LY:“那就查这个编号。”
“正在查。”
苏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:“赵组长。”
副驾驶上的男人回过头。林小满这才知道他叫赵铁柱。
苏糖说:“旧档案匹配到失踪人员编号格式。末三位014。”
“不是人员编号。”林小满说,“是我父亲的工号。”
赵铁柱的视线落到她脸上:“你父亲是谁?”
“林远川。”
车轮碾过减速带。幼狐在笼里呜了一声。
林小满把手背贴近网格。它闻到她,重新趴了下去。
前排没有人说话。赵铁柱没有追问林远川是谁,苏糖也没有重新搜索。
车驶入地下通道,窗外只剩一盏盏向后退的黄灯。林小满把黑皮笔记本压在膝上,没有再问。
她要先看他们把父亲藏在哪一层档案里。
面包车停在一座老院地下。
林小满被带进问询室。房间没有窗,靠墙是一排铁皮柜。桌面上已经摆着项圈照片,正中留着一块空位。
“笔记本。”赵铁柱说。
林小满没有递过去:“你们可以看我翻开的页,不能拿走。”
赵铁柱拉开椅子,在她对面坐下:“坐标从哪儿来?”
“父亲遗物。”
“你父母失踪多久?”
“三年。”
“当年报案了吗?”
“报过。没有目击者,没有能继续查的线索,最后只剩失踪人口登记。”
林小满把笔记本放到桌上,手没有离开封面:“所以我今晚不是来报警的。我是顺着他们留下的东西,来找人。”
赵铁柱示意苏糖查询。
键盘声响了十几秒。
“林远川,研究部高级研究员,三年前失踪。”苏糖盯着屏幕,“关联档案还有许知微。高级研究员,同级封存,我没有权限打开。”
母亲的名字也在这里。
林小满的指甲压进笔记本封皮。她很快松开手,把项圈照片拖到屏幕中央:“编号、海神会标记、我父亲留下的坐标。三样东西出现在同一个地方。你们要审我,可以。”她看向门口,“先把刚才那个穿黑风衣的人叫来。看到坐标时,他就认出来了。”
门从外面推开。
黑风衣走进来。离开车门的阴影,林小满才看清他的脸。五官很年轻,眼神却让人猜不出年纪。
苏糖起身:“白泽。”
名字落下时,隔壁医疗观察室传来一声撞笼的闷响。
监控画面里,幼狐已经站起。九条尾巴紧贴笼壁,盯着问询室的方向。
白泽没有看监控。他拿起项圈照片,念出那串编号:“G-014-LY。”
念到LY时,他停了极短的一拍。
林小满盯住他:“你认识这个编号。”
“认识。”
“谁给的?”
“现在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你认得林远川。”
白泽抬眼:“我认得很多人的父亲。”
“那他在哪里?”
“这不是同一个问题。”
林小满把项圈照片翻到背面,点住那道分叉的波浪纹:“海神会的标记,父亲的工号。幼狐被人弄伤,追踪器还有强拆痕迹。你可以不告诉我他在哪儿,但别说这些东西碰到一起只是巧合。”
白泽看了她两秒,把照片放回桌上:“不是巧合。”
赵铁柱把医疗组的初检结果推过来。项圈内层被人撬开过,追踪器外壳变形;幼狐右后腿的伤,也来自被拖拽时的硬物刮擦。
“有人把它从折点里拖了出来。”白泽说。
“折点是什么?”
“折叠生态区和现实城市之间的缝。”苏糖答道,“异兽依附水脉和古迹生存,通常不会自己闯进人群。”
“所以有人故意让它暴露。”
赵铁柱点了一下项圈照片:“还故意留下一个失踪人员的旧编号。”
门外传来报告声。九尾白狐的视频已经进入本地热榜前三,最早上传的副本也被转存了。技术组只能做失效标记,不能保证全部清除。
幼狐暴露了。
她也暴露了。
林小满看着屏幕里自己挡在笼前的脸:“你们需要我做什么?”
赵铁柱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保密承诺:“先接受安全审查。你可以等审查结束离开,也可以用顾问助理身份参与这次事件。后者能接触外围行动记录。”
“包括项圈来源?”
“包括我们允许你看的部分。”
“我父母的档案呢?”
“你现在没有权限。”
林小满没有碰笔。
她把父亲的笔记翻回坐标页,指给赵铁柱看:“这个坐标比你们先找到幼狐。古音能让它安静,撬痕也是我先看见的。你们查项圈需要我,至少今晚需要。”
赵铁柱没有否认。
“我要参与项圈调查。”林小满说,“还要查我父母档案的目录。内容打不开,先给我看目录。”
“你很会加条件。”
“我追了三年,不会在门口等你们决定该告诉我多少。”
赵铁柱看向白泽。
白泽的目光落在她按住笔记本的手上:“目录可以。”
苏糖把签字笔推过去。
纸面抬头仍是“自然遗产异常事件协查中心”。
那行对外名称后面,才是山海经现代调查局。
她逐条看完,在顾问助理临时协查一栏签下名字。
笔尖离纸,白泽已经走到门边:“那个编号,不要告诉你接下来会见到的任何组员。”
林小满合上笔帽:“为什么?”
白泽握住门把:“因为给你父亲编号的人,现在还在局里。”
门开了。
冷气从走廊深处灌进来,掀起笔记本里一张被水泡皱的纸。
林小满按住纸角。
半页墨迹已经晕成黑斑,只剩两个完整的字。
归墟。
她抬头看向白泽:“档案室在哪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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