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向袋朝北鼓起。
水珠却贴着地面,往南飘。
林小满站在警戒线外,看着那些水珠一颗颗越过旧砖缝,最后爬上废弃水站的铁门。
这不可能是普通内涝。
“五分钟。”
赵铁柱站在她身侧,“只看,不碰。判断完退到线外。”
这是林小满的入局考核。没有试卷,也没有题目。
她只领到一件反光背心、一副薄手套,以及腕心那枚水脉反馈贴片。
苏糖在读取器上确认信号。
“反馈范围两米。贴片变热,立刻抽手。听见非人声,不要回头。”
林小满看她一眼。
“为什么不能回头?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你会看到什么。”
赵铁柱先钻过警戒线。他左眉的旧疤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更深。
“她今天只观察。”
他对苏糖说,也是在提醒林小满。旧水站位于东区内巷。
积水从巷口一直漫到半塌的铁门,空气湿得发黏,鞋底每走一步都会带起泥腥味。
可真正异常的不是水位。是方向。自然风从南往北。
巷内的水汽却逆风收向铁门。悬在广告纸边缘的水珠不往下掉,反而沿墙缝向上爬。
墙边的塑料袋也没有随水漂走,只在原地打转。
更远处,两名外围人员正挨户通知居民暂时不要下楼。
一个老人隔着防盗窗问是不是水管爆了,没人能给出答案。
如果判断错了,五十米疏散圈内的人会直接承受后果。
这不是古籍释读课。
赵铁柱要看的,也不是她能不能认出异兽,而是她敢不敢为判断承担边界。
林小满蹲下,手指悬在积水上方。潮气贴着她的指腹收缩。
父亲一份野外记录里的残句忽然浮上来:水汽倒行,其下必……
后半句被水毁了。
“物理风向往北,水汽往南。”赵铁柱说,“按程序,先疏散五十米,等技术组测地下水位。”
林小满没有起身。
“它不是在往外推水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是攻击性溢散,水汽应该向外扩。现在所有水汽都在往里收。”
她指向铁门后的旧净水池。
“里面的东西在堵住一个口子。”
赵铁柱看着她。“凭什么?”
“巷外湿度正常,巷内还在升。水痕从两端向中间收,落叶全部朝铁门倾斜。”
林小满站起来。“它可能受伤了,也可能在压制泛溢。现在撤离,等水汽收束到临界点,整条巷子都会倒灌。”
“这是判断,不是证据。”
“让我到门口看一眼。”
“不行。”
赵铁柱按住警戒带。
“你昨天刚结束审查。新人第一次只做外围观察。”
“我是考古学毕业,不是来参观的。”
林小满迎着他的视线。
“九尾狐靠近我,父亲的编号出现在它项圈上。白泽让我参加考核,不会只是为了看我站在线外背书。”
赵铁柱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向苏糖。
“给她背心。跟我后面,四米。”
随后又看回林小满。
“我让你停,你就停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三人进入警戒区。积水很快没过鞋面。越靠近水站,空气越沉。
墙上的绿苔被水汽牵着,全部朝铁门方向伏倒。
赵铁柱停在半掩的门外。
“里面是旧净水池。只准在门口看。”
林小满侧身望进去。池水比外面低。半透明油膜在水面上反复碎裂,又重新聚合。
池底伏着一道白色影子,形似鹿,额上却生着四支短角。
它的身体蜷在池底排水口上方。
每次水压从下方顶起,四支短角周围就荡开一圈细纹;水面才刚鼓起,又被它压回去。
夫诸。
《山海经》记载,夫诸出现的地方会发生大水。
可眼前这只没有向外引水。水汽从四面八方收向它的身体。
锈死的铁管仍在渗水,水流却斜着贴向池心。
它在压制自己。
“不是它要出来。”林小满说,“它在把水困在池里。”
赵铁柱仍站在她身后。
“看懂物种,不等于看懂风险。”
“给我十秒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确认水压。”
赵铁柱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不准碰水。”
林小满已经摘下左手手套。她没有去碰净水池,只把指尖伸进门边一小洼积水。
水冷得反常。寒意扎入指节,腕上的反馈贴片立刻加快鸣响。
苏糖在她身后握紧了注射器。
“三秒。”赵铁柱说。
林小满闭上眼。地下水流贴着她的掌纹展开。
她能感觉到几股水汽正被夫诸压回池底。
更深处却有另一股力量在向上顶,缓慢而持续。
那股力量沿旧管道冲向巷口,又在夫诸身下被截断。
她的指尖逐渐失去触感,寒意却越过反馈贴片,顺着小臂往肩头爬。
苏糖的读取器连续响了三声。她判断对了。夫诸不是灾源。
它是堵住灾源的那道闸。
一阵低语从水底贴上来。声音没有经过耳朵,直接敲在她的颅骨内侧。
两个破碎的音节反复重叠。她不认识那个名字。
却记得父亲曾用相同的古音,读过家里一本旧《山海经》封面上的水痕字迹。
那两个音节时近时远。每重复一次,净水池中央的油膜就向内陷下一圈。
夫诸伏在池底没有动,四角周围却不断冒出细小气泡。
林小满忽然明白,那声音并不是夫诸发出的。
它来自被夫诸压住的更深处。林小满试图抓住发音。
水下的声音忽然靠近。腕上贴片由绿转红。
赵铁柱一把扣住她的手腕,把她从水边提起来。
“撤。”
她踉跄着退了两步。指尖离开积水,低语立刻变远。
池底的白鹿影子也随水波散开,只剩油膜向中心收缩。
三人退出警戒线。赵铁柱没有立刻训她,先对外围人员下令。
“暂停封闭巷口。技术组测地下水位,先确认净水池下方压力。”
这道命令采纳了她的判断。随后,他转向林小满。
“你今天开始跟我的组。”
林小满刚要开口,赵铁柱又补了一句。
“下次再抢在命令前碰水,就滚回文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赵铁柱去接技术组。苏糖检查她的体温和反馈记录,确认没有继续下降。
林小满低头看着发白的指尖。她通过了考核。
但水底那个声音没有消失。
它仍在她耳膜深处,一遍遍呼唤同一个名字。
现场没有第二个人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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