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助站是四个人一间房间,铁皮床挨着墙,风扇慢悠悠的转着,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旧布料的味道。
天刚刚亮季凌风就醒了。
同屋的张大爷动了动,从对面下铺慢慢坐起来,轻轻咳了两声。老人睡眠浅,一点动静就醒了,看见季凌风靠在窗边,笑着开口:“起这么早?睡不着?”
“嗯,不习惯此处的声响。”季凌风回头,语气平和,“夜里动静连绵,难以深眠。”
“哈哈,城里就这样,24小时都有车跑。”张大爷一边套外套,一边揉着太阳穴,“我这脑袋,这两天也闹脾气。一翻身就发晕,眼前发黑。”
季凌风目光落在老人脸上。面色暗沉,眼下青黑,说话时会不自觉屏住呼吸,抬手按压右侧太阳穴。
“是老毛病高血压?”
“是啊,药天天按时吃。”张大爷叹了口气,下床踩上布鞋,“上个月刚去社区医院,大夫说血管老化,只能吃药稳住。可难受是真难受,夜里耳朵嗡嗡响,左手偶尔发麻。”
“等吃过早饭,若是你愿意,我可以帮你看看脉象。只是先说清楚,只能简单看看,不能替代医院的药。”季凌风没有夸大,措辞留着分寸。
“行啊,闲着没事,瞧瞧也好。”张大爷乐呵呵应下。
食堂早饭很简单,白粥、馒头,一小碟凉拌萝卜干。两人坐在长条餐桌边,低声闲谈。其余几位老人各自吃饭,偶尔侧头看一眼这个新来的年轻人。
吃完回到宿舍,张大爷坐在床边,伸出右手。季凌风侧身坐下,指尖轻轻搭在寸口,凝神静气。片刻之后收回手。
“肝阳偏亢,气血走得太急。”季凌风缓缓说道,“切记三件事。起身转头慢一点,少吃咸,夜里别熬太晚。我教你几个穴位自己按,早晚各一回,酸胀即可,不要使劲硬压。”
他伸手,指尖落在张大爷后颈风池穴,轻轻示范力度。
张大爷“嘶”了一声,随即舒展眉头:“哎,就是这里!酸胀得舒服,脑袋一下子松快不少。小伙子,你这手艺真不一般。”
就在这时,宿舍门被推开,救助站的刘大姐拿着登记本走进来。她四十出头,做事干脆,一眼看见季凌风的手放在老张颈后,脚步一顿。
“老张怎么了?”
“没事没事,我头晕老毛病,小伙子帮我按穴位舒缓下。”张大爷连忙解释。
刘大姐看向季凌风,眼神带着几分探究。昨天民警跟她说过,这人自称古代太医院院正,来历离奇。她本来以为是受了刺激随口乱说,没想到真懂穴位。
“凌风,”刘大姐把本子放在桌上,“我来跟你确认几件事。你的情况派出所还在比对失踪人口库,这段时间安心住在这里。食宿都不用花钱,但是有规矩。”
“您请讲。”
“保健按揉、教大家简单养生法子没问题。但是绝对不能开药,不能扎针,不能打包票说能治好病。真遇上急症,必须立刻送医院。没有行医资质,私自看病风险很大,你明白吗?”
季凌风郑重点头,这个朝代的人看病还需要行医资质,季凌风心想,嘴上说的我明白。
刘大姐放下心,笑了笑:“那就好。院子里不少老人常年腰腿疼、睡不好,你有空可以跟大家讲讲日常养护,别碰诊疗红线就行。”
等刘大姐离开,张大爷兴致很高:“走走,下楼去院子里。老伙计们都在晒太阳,好多人身上常年疼,我跟他们说说。”
小院中间栽着一棵老槐树,几条长条木椅摆在树荫底下。七八位老人坐着闲聊,有的捶膝盖,有的揉肩膀。
两人刚走过去,张大爷就开口:“跟大伙说个事,新来的小季懂中医穴位,能教咱们自己按揉缓解身上的难受。”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季凌风身上,有好奇,也有怀疑。
一位姓王的老爷子往前挪了挪椅子,皱着眉,伸手按了按膝盖:“小伙子,我这膝盖增生,上下楼钻心疼,医院说老化了没法治。能教我按哪里减轻点?”
季凌风没有直接上手去按老人膝盖,蹲下身,指着膝眼和阳陵泉。
“这两个位置,每天轻柔按一两分钟。记住,只是缓解不适,不能把增生消掉。平时少爬楼,膝盖注意保暖,疼得厉害一定要去医院复查。”
他一边讲定位,一边示范手势,说话没有半点玄虚的大话。
周围几位老人陆续围上来,七嘴八舌提问。有人问失眠,有人问肩膀僵硬。季凌风一一耐心讲解,只教自我保健,不做任何根治的许诺。
太阳慢慢升高,树荫晃动。一上午就在这样一问一答之间过去了。
中午吃过午饭,大部分老人回房间午休,院子安静下来。季凌风独自在院子散步,在墙角停下。墙边野草丛生,里面混着蒲公英、马齿苋。他蹲下身,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,辨认药性。
“在看野草?”刘大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手里抱着一摞旧书。
“有些是草药。”季凌风抬头。
“捐赠的旧书,有几本基础医学科普,还有简单中医小册子。你要是没事可以看看,多了解下现在的常识。”刘大姐把书递给他。
季凌风接过,坐在槐树下的长椅翻开书页。汉字依旧认得,可里面的名词陌生,血压、血糖、耳石症……他一边读,一边把不懂的名词默默记在心里,打算之后找机会询问刘大姐。
书页被风轻轻掀起,他看得专注,直到一道虚弱的声音在身侧响起。
“小伙子,能不能帮我一下……”
季凌风合上书,猛地抬头。
二楼的李大爷扶着槐树树干,脸色惨白,额头上密密麻麻一层冷汗,身子微微晃悠,站不稳。
“李大爷,慢点。”季凌风立刻起身,伸手虚扶,不敢用力拽,怕动作加重眩晕。
“突然……天旋地转,恶心想吐。我刚想起身倒水,一站起来,世界都在转。”李大爷咬着牙,不敢转头,视线死死盯住地面,“一动就想吐。”
刘大姐本来准备回办公室,听见动静快步跑过来,掏出手机,指尖已经悬在拨号键上。
“老李,撑住!我马上打120叫救护车!”
“别、别急着叫……”李大爷喘着粗气,“之前在医院查过,是耳石症。大夫说发作时尽量别动,情况轻的话,可以做复位。我这老毛病,一年犯个一两回。”
季凌风快速观察老人状态:面色苍白,冷汗,头部不敢转动,体位一变眩晕立刻加重,没有胸痛、手脚麻木无力。和古籍记载的“眩晕如坐舟船”一模一样。古时医者就有导引复位的法子,和现代耳石复位思路相通。
他转头看向刘大姐,语气冷静,把话说在前头,不隐瞒风险:
“刘大姐,看症状大概率是耳石症发作。我会古法导引复位,动作缓慢。但丑话说在前头,这只是体位导引,不是治病。如果复位之后眩晕没有减轻,或是胸口闷疼、手脚发麻,必须立刻送急诊。要不要试一试,得李大爷自己拿主意。”
刘大姐迟疑一瞬,看向李大爷:“老李,你自己决定。难受得扛不住咱们就试一下,一旦不舒服马上停,救护车随时能叫。”
李大爷闭着眼,咬咬牙:“我试试,这晕得实在熬不住。”
“好。”季凌风声音放轻,“你放松,不要紧绷。跟着我的指令慢慢动,但凡觉得恶心加重,立刻叫停。”
他扶着李大爷慢慢坐到长椅上,再缓缓侧身躺下,头悬空靠在椅沿。动作极慢,每一步都停下来,等老人适应。
“头慢慢转向左边,慢慢来,不要急。”
李大爷屏住呼吸,一点点转头,眉头紧紧皱着。
“有没有更晕?”
“还好,能忍住。”
季凌风盯着老人的面色,继续轻声引导:“保持这个姿势,停片刻。再慢慢把身子侧过来……”
旁边的刘大姐攥着手机,手心捏出一层薄汗,全程盯着,随时准备拨打急救电话。
整个复位过程持续不到两分钟。
等最后一步做完,季凌风轻声道:“好了,我们慢慢坐起来,动作一定要缓。”
李大爷一点点坐直,安静坐了几十秒,缓缓眨了眨眼。
原本天旋地转的感觉,一点点退下去了。冷汗慢慢收住,恶心感也淡了不少。
“哎……不转了。”李大爷长长呼出一口气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,“真的不晕了!刚才我还以为要躺半天。”
刘大姐悬着的心落下来,松了口气:“太好了老李,感觉怎么样?还有没有恶心?”
“还有一点点闷,但是天旋地转那股劲没了。”李大爷抬手擦了擦额头,转头看向季凌风,“小伙子,你这本事真厉害。”
“只是把错位的耳石复位,缓解当下的眩晕。日后起身翻身依旧要慢,劳累、熬夜都容易复发。”季凌风没有居功,平静提醒,“下次再发作,若是伴随胸痛、肢体无力,万万不可耽搁,直接去医院。”
“记住了记住了!”李大爷连连点头。
周围听到动静的几位老人也围了过来,亲眼看见刚才的一幕,看向季凌风的眼神彻底变了。刚才还只是半信半疑,此刻全都信服了。
王大爷惊叹道:“好家伙,刚才老李站都站不稳,这两下导引,人就缓过来了。小季,你这是真本事。”
张大爷在一旁笑着搭腔:“我一早就说了,小季懂门道。”
季凌风轻轻摇头:“只是一点导引之术,算不上什么本事。耳石症本身容易反复,不能当成根治。”
刘大姐看着眼前一幕,心里思绪翻涌。这个年轻人谈吐沉稳,分寸感极强,明明有本事,却不夸大,反复强调医院优先。
她走上前,低声跟季凌风说:“今天这事算是凑巧,老李本身确诊过耳石症,风险可控。但以后遇到急症,优先还是联系医院。你记住这个底线,就不会出麻烦。”
“我记牢了。”季凌风点头。
日头慢慢移到槐树正中,树荫缩成小小的一团。老人三三两两散开,有的继续坐在椅子闲谈,有的慢慢回屋休息。
李大爷歇了片刻,感觉状态稳定,跟季凌风道谢之后,慢慢走回二楼宿舍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吹树叶沙沙响。刘大姐还有别的工作要处理,跟季凌风简单交代两句,转身离开。
季凌风独自坐在槐树下的长椅,重新拿起那本旧科普册子。
他低头看着书页上的文字,心里默默思索。
一身医术,在千年前是医者本分,救人便是天职。可在这个时代,处处有规矩。不能随意诊病,不能开药,不能施针。稍有不慎,便是麻烦。
方才李大爷这件事,属于机缘巧合。若是换做别的重症,他万万不敢出手。
他抬头望向远处,目光穿过救助站的铁栅栏,看着外面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,高楼林立。
他现在寄居救助站,没有户籍,没有身份,没有落脚之处。空有一身医术,却束手束脚。
想要在这个千年之后的世界站稳脚跟,前路依旧漫长。
至少,他刚刚确认一件事。
千年前传承下来的医术、导引之法,放在当下,依旧能帮到人。
只是往后,每一步,都要慎之又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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