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。
胸腔里那股窒息般的绞痛，还牢牢缠在神经末梢，仿佛那颗疲惫不堪的心脏还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骤然停摆。陈海生猛地大口吸气，豁然睁开双眼。
没有医院刺鼻的消毒水气味，扑进鼻腔的是一股混杂海盐腥气、泥土潮味，还有老土屋霉味的风。
头顶是被岁月熏得发黑的土坯房梁，几片残缺的青瓦之间漏下细碎雨丝，点点滴滴坠在身下破旧的竹凉席上。头顶那台老旧吊扇 “嗡嗡嗡” 迟缓转动，扇叶摇晃，发出吱呀的震颤声响。墙面上贴着一张褪色卷边的 1987 年年画，胖娃娃抱着红鲤鱼，颜料已经被潮气浸得发暗。
他怔怔躺着，一动不动，任由潮水一样汹涌的记忆把自己淹没。
前世的一生，像一卷被水泡烂的旧胶片，在脑海飞速回放。
他活到四十八岁，一辈子浑浑噩噩。年轻的时候畏惧远海打鱼的风浪，嫌出海太苦，执意跑到外面城市打工。没有过硬文凭，没有长远规划，换过一份又一份零散的活计。父母常年积劳成疾，早早染病，他漂泊在外，给钱少，陪伴更少；妹妹陈海燕，本该读书的年纪被家境拖累，早早辍学远嫁，在婆家受尽委屈，夫妻争吵不断；人到中年遭遇失业，摆摊屡次亏本，婚姻破碎，亲友渐渐疏远。最后只剩他一个人，挤在狭小廉价出租屋，长期熬夜、饮食潦草，某一个寒冷冬夜，急性心梗骤然发作，倒在地板上，孤独地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再睁眼，回到了十九岁。
十九岁，一九八七年的夏天。
身下是渔村土坯瓦房的凉席，屋外传来一阵压抑、沉闷的咳嗽声。那是父亲陈守义。
陈守义打了一辈子远海渔，常年泡在冰冷海水里，双腿落下严重风湿，一到阴雨天，骨头缝就像无数细针在扎。此刻屋外雨丝绵绵，正是他最难熬的时候。
灶台的方向，传来柴火噼啪燃烧的轻响。母亲王桂兰正在忙活晚饭。这个女人一辈子勤俭隐忍，被生活磨弯了脊背，一年四季手上布满裂口，永远在操劳，永远在发愁。
煤油灯昏黄的光晕，透过薄薄的内屋门板渗过来。十六岁的妹妹陈海燕，正坐在堂屋矮桌旁埋头写高二的习题。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游走，少女垂着乌黑的刘海，眉头微微蹙起。她的成绩在镇上中学名列前茅，可这成绩像一层薄脆的玻璃，只要家里再扛不住压力，下一秒就会碎得一干二净。
现实的重量，沉甸甸压在陈海生的胸口。
家里欠着信用社三百二十块钱。
在 1987 年的青屿渔村，三百二十块，是一笔足以压垮一户普通农家的巨款。年底就到还款期限，逾期就要滚利息。原主少年心性，怕苦怕累，整日混日子，全村背地里都在笑话陈家养了一个懒后生。
晚饭摆上低矮的木头方桌。一碗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地瓜粥，一小碟腌萝卜，没有半分荤腥。
陈守义扶着门框，一步一步挪过来。他裤管卷到膝盖，两条腿红肿变形，皮肤上布满风湿留下的暗色斑块。每往下坐一下，都要隐忍地倒吸一口凉气。
昏黄的煤油灯光映在男人布满风霜皱纹的脸上，他神色沉得像傍晚风暴来临前的海面。这些天阴雨连绵，风湿旧伤折磨得他夜夜睡不着觉，可生活不会给他休养的余地。
“台风季一过，大队渔船要出海。” 陈守义端起粗瓷碗，指尖因为关节疼痛微微发抖，目光落在陈海生身上，“过完这阵子，你跟船出去。”
这是青屿渔村世世代代认定的出路。渔村的男人，就该漂在大海上讨一口吃食。
陈海生指尖攥紧手里粗糙的瓷碗，碗沿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比谁都清楚远海打鱼是什么光景。大海从不会怜悯凡人。突如其来的风暴可以一瞬间撕碎渔船，每年都有渔民出去，再也回不到岸边。就算侥幸平安归来，渔获还要被大队层层核算，分到个人手里的收入薄得可怜。父亲一身病痛，就是几十年大海馈赠的代价。
出海，不是解脱，是拿性命去赌的另外一条绝路。
“爹，我不想跟着远海渔船出海。” 陈海生的声音不高，却异常清晰。
一句话落下，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王桂兰手里捏着的竹筷子顿在半空，慌忙抬起头，眼神里满是慌张。她连忙打圆场：“海生，好好说话，你爹也是为家里打算……” 她一边劝丈夫，一边悄悄给儿子递眼色，生怕父子两个当场吵翻。可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苦。不出海，拿什么还债？拿什么供海燕读书？
陈海燕垂着头扒拉碗里的地瓜粥，一言不发。少女的心里，已经默默做好了准备：如果家里实在撑不下去，自己就主动放弃高中，出去进厂做工，把担子扛到自己肩上。她的梦想，考大学，像泡沫一样，风一吹就会消散。
陈守义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他活了大半辈子的认知被自己的儿子直接否定。在他的观念里，年轻后生不肯出海，就是懒惰、怕吃苦，要被全村的人戳脊梁骨。
“不出海，你靠什么过日子？靠天上往下掉海货？” 陈守义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压抑着怒火。
“滩涂，手艺，不一定非要漂在海上。” 陈海生平静回答。
“滩涂能挣几个钱！” 陈守义手掌重重拍在木桌边缘，粗瓷碗震得叮当作响。
争吵一触即发。王桂兰急得眼眶都红了，两头劝解。狭小土坯房里，地瓜粥淡淡的甜香，混杂着成年人现实重压下的火气与无助。
晚饭草草收场。
夜色漫过青屿渔村。屋外的雨慢慢停歇，潮水哗哗地一遍遍拍打着远处的滩涂礁石。一家人都已经睡熟，屋子里响起浅浅的呼吸声。
陈海生独自推开木门，站在院子当中。咸腥的晚风扑在脸上，望向漆黑翻滚的大海。
他没有金手指，没有彩票号码，没有凭空而来的财富。
他手里所有的筹码，不过是一世潦倒人生沉淀下来的成年人阅历；爷爷传下来的祖传修渔网、腌制海产的手艺；对潮水时令、滩涂海货的认知；还有埋藏记忆深处，对往后数十年时代浪潮的模糊记忆。
心里立下三条沉甸甸的底线。
第一，护住这一家人。要想办法减轻父母身上的病痛，拼尽全力，绝不能让妹妹陈海燕被迫辍学。
第二，不走父辈远海打鱼的老路。在滩涂和手艺之中，趟出一条岸上的生路。
第三，要把信用社那三百二十块的窟窿填上，不能让债务拖垮整个家。
潮水不息，浪声滚滚。属于陈海生的挣扎，从这个一九八七年的夏夜，历史与记忆正式拉开大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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