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笼罩整个青屿渔村，潮湿的水汽沾在树叶、土墙上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。夜里的雨停了，但是空气里依旧浸着挥之不去的阴冷，对于风湿病人来说，这样的天气最为难熬。
陈守义天刚蒙蒙亮就醒过来，想要下床，双腿刚一受力，钻心的疼痛顺着骨头蔓延全身。他闷哼一声，手死死攥住门框，额角冒出一层细密冷汗，才勉强站稳。
他走出堂屋，看见陈海生还待在家中，没有去找大队渔船报备登记出海。
积攒了一整夜的火气，瞬间彻底爆发。
“你还待在家里干什么！” 陈守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，在不大的院落之中响起。
堂屋里光线昏暗，木桌摆放在屋子正中。陈守义走到桌子旁边，一抬手重重拍在桌面上，桌面上摆放的粗瓷碗被震得来回磕碰，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脆响。
“全村的小伙子，哪个不是早早上船讨生活！留在岸上，要被邻里戳脊梁骨！家里欠信用社的钱，海燕还要读书，你不去出海，我们一家人难道坐在这里等死？”
老渔民一辈子的人生逻辑就摆在眼前：大海凶险，可至少有一口安稳口粮。祖祖辈辈，都是这么熬过来的。
陈海生站在桌子对面，没有被父亲的怒火裹挟，没有冲动地高声顶嘴。他很清楚，父亲的愤怒不是单纯针对自己，那是被债务、病痛、生活重担挤压出来的绝望。
“爹，我不是好吃懒做。” 陈海生目光沉稳，“远海渔船的风险，你比谁都清楚。每年都有船遇上风暴，人再也回不来。你的两条腿已经被海水毁成这个样子，再长年泡在冰冷海水，晚年极有可能直接瘫在床上。拿性命换微薄收入，这笔账，不划算。”
这番话，像一把钝刀子，戳中陈守义心底藏了几十年的恐惧。
海上几十年浮沉，他亲眼见过同伴被巨浪卷走，见过渔民落下一身顽疾后凄惨度日。那些恐惧，他平日里不愿拿出来说，可并不代表不存在。儿子的话，撕开了那层自我欺骗的外壳。
可现实的重担沉甸甸压在肩头，道理听得懂，出路又在哪里？
“道理说得轻巧！不去出海，钱从哪里来？” 陈守义胸膛剧烈起伏，“滩涂赶海，看潮水看天气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，能撑起一个家？”
王桂兰听见堂屋激烈的争执，急急忙忙从灶台走出来。她手上还沾着洗菜的水渍，眉头紧紧拧在一起。一边是自己受尽病痛折磨的丈夫，一边是刚刚换了想法的儿子，两边都是自己最亲的人。
“你们爷俩，好好说话，吵得街坊邻居都听见了。” 王桂兰声音带着哀求。隔壁院墙外面，已经有阿婶扒着土墙探头探脑往院子里面张望。渔村就这么大，一户人家的口角，不出半天就会传遍整个村子，变成村口大榕树下所有人闲谈的谈资。流言蜚语，无形的枷锁，时时刻刻悬在陈家的头顶。
陈海燕放学回到家，一推开院门，就感受到院子里凝滞压抑的气氛。少女背着洗得发白的布书包，站在门槛边，脸色微微发白。
沉默片刻，她抬起头，声音轻轻的，却掷地有声：“爹，哥，如果家里实在撑不住，我可以不去读高中了。我去镇上进厂打工，挣钱还债，补贴家里。”
这句话，像一把锋利的冰锥，狠狠扎进陈海生的心口。
前世，妹妹就是这般。家境窘迫，被迫放弃学业，早早外出谋生，后来仓促嫁人，在婆家受尽磋磨。那些委屈和眼泪，陈海生前世看在眼里，痛在心里，却无力改变。
重活一世，他绝不能让悲剧再重演一次。
陈海生转头看向妹妹，眼神无比郑重：“海燕，书你安心读，学费，我来想办法。不要动辍学的念头，这件事，不许再提。”
陈海燕睁大眼睛，满眼错愕。在所有人印象里，哥哥从前浑浑噩噩，对家事漠不关心，今天说出这样一番话，完全超出少女的预料。
父子之间的矛盾，依旧没有化解。
陈守义望着眼前的儿子，心中五味杂陈。儿子说的风险句句属实，可他看不见岸上的活路。最后，他咬着牙，放出一句带着时间枷锁的狠话：“我给你一段时间。若是你不能挣回像样的收入，不管你愿不愿意，必须上船出海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等于给陈海生套上了一道无形的期限。口舌争辩没有任何意义，在这个渔村，空口的说辞没有人会相信，只有实实在在攥在手里的钞票，才能够击碎所有人固有的偏见。
争吵暂时平息，可院子里压抑的气氛久久散不去。
午后，雾气散去大半。陈海生一个人走出村子，走向村外广阔的滩涂。
潮水还没有完全退落，一层薄薄海水覆盖滩面，海浪一遍一遍冲刷礁石。放眼望去，大片的滩涂、礁石绵延向远方。他在脑海里面梳理自己可以谋生的路子。
赶海捕捞海货，可以换现钱；爷爷传下来的修补渔网手艺，也是一条出路。
但两条路，都埋着阻碍。
这片公共滩涂，村里游手好闲的无赖赵老三，经常纠集两三个跟班游荡在此。看见谁赶海收获不错，就仗着人多，强行分走渔获，村里不少老实人吃过他的亏。
至于修补渔网，村里人对十九岁的少年很难建立信任。老一辈人印象当中，陈海生过去是个怕吃苦的后生，谁愿意把昂贵破损的渔网交到他手上？
风卷着海水的湿气拍打在脸上。前路到处都是阻碍，想要活下去，每一步，都要拼尽全力去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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