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青屿渔村沉入安静。
家家户户灯火陆续熄灭,只有寥寥几处窗口,还残留微弱煤油灯光。远处滩涂,潮水起起落落,永不停歇的浪响如同低低的轰鸣,漫过整个村庄。
偏屋作坊之内,光线昏暗。从窗缝渗进来细碎的月光,落在两口庞大陶缸缸沿,泛出一层冷冷的釉色微光。空气中浮动着小虾与海盐混合的咸腥气息。
陈海生斜靠在一把破旧竹躺椅上,手边横放着一根结实的木棍。夜里气温偏低,海风吹过门缝,一阵阵凉意钻到身上。他身上披着一件薄薄旧外套,不敢沉沉睡去,耳朵高度警觉,捕捉院外巷子里每一丝细微响动。
白天那个少年传递来的消息,始终压在心头。
没有确凿人证物证,若是直接跑去大队告发赵老三,仅仅凭着几句偷听来的碎语,根本定不了对方的错处,反倒打草惊蛇。赵老三这种无赖,若是察觉到计划泄露,要么收敛一阵子等待别的时机,要么换别的阴毒法子暗中使绊。
最好的办法,便是守在这里。对方敢来,就当场抓个正着。
前半夜,巷子里偶尔传来晚归行人脚步声,还有野猫蹿过墙头发出的轻响。每一次异响,都叫陈海生瞬间浑身绷紧,握紧手里木棍,凝神仔细分辨。一次次,都只是虚惊一场。
时间一点点流淌,已经到后半夜。整个村庄彻底静得可怕。
就在这个时刻,院墙外,传来极轻极细微的脚步声。脚步声放得极缓,刻意压低,踩在泥土路面,几乎快要被潮水声响掩盖。
有人来了。
陈海生摒住呼吸,身体一动不动,躺椅上维持原本姿势,装作已经熟睡的模样,双眼却死死盯着作坊的木门。
院门外,两道黑影贴着院墙挪了过来。正是赵老三,加上其中一个跟班。
赵老三夜里喝了一点廉价土酒,浑身带着淡淡的酒气。他夜里反复盘算,只要撬开偏屋的门,往发酵的陶缸里面丢上几把泥沙脏物,这一整批虾酱直接报废。陈海生借来的本钱血本无归,作坊自然而然办不下去。
他原本以为,夜里作坊空无一人,陈家的人不会整夜守在这里。
赵老三伸出手,轻轻推了推院门。门板里面横着粗木死死抵住,推不动分毫。他又尝试撬动门缝,老旧木门发出轻微 “吱呀” 声响。
屋内的陈海生听得清清楚楚。
门外赵老三低声咒骂两句,和跟班小声嘀咕几句,打算绕到侧面窗户位置,想扒开木挡板翻窗进去。
就在黑影移动到窗边,伸手要去拨窗户挡板的一瞬间。
“你们想干什么!”
陈海生猛地从躺椅上腾地站起,大喝一声。
突如其来的吼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。
窗外两个黑影吓得浑身一哆嗦。万万没有想到,夜里作坊里面居然有人守夜!
赵老三心头大惊,不敢继续逗留。知道一旦被抓住,夜里私闯人家作坊搞破坏,人赃并获,大队治保那边绝不会轻饶。他顾不上别的,拽上跟班,转身慌不择路,跌跌撞撞顺着巷子黑暗处狂奔逃窜,几下就消失在夜幕深处。
陈海生拉开木门冲出去,巷子里面已经看不到人影,只远远听见两人慌乱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地上掉落一小块赵老三身上扯落的破旧布片,除此之外,没有别的痕迹。
人跑掉了。
虽然没有当场把人抓住,但是对方夜里前来图谋破坏这件事,已经板上钉钉。
夜风迎面吹来,后半夜的寒意浸透衣衫。陈海生站在空荡荡的巷口,望着漆黑的街巷深处,心里明白,这一回对方阴谋落空,但怨恨不会就此消解。赵老三吃了这一次亏,往后还会寻找别的机会找麻烦。
回到作坊之内,重新把门窗加固抵牢。今夜算是有惊无险。可总不能夜夜自己在这里熬通宵守夜。人终究有疲惫打盹的时候,一直这样不是长久之计。
第二日清晨,天光放亮。
陈海生把夜里发生的事情,简略跟父母说了一遍。王桂兰听完吓得脸色发白,手心攥得紧紧的,满心后怕:“这个赵老三,怎么就阴魂不散!好好过日子不行,专做这种害人的勾当。”
陈守义脸色凝重,狠狠吸一口旱烟:“此人本性顽劣。夜里没有抓到现行,光凭一块碎布,很难治他的罪。往后作坊原料、缸罐,处处都要多加提防。”
一家人商量对策。往后夜里,轮流值守;白天作坊人来人往相对安全;另外,作坊院门再加一道牢固的木栓。同时,尽量多和周边邻里打好交道,若是夜里巷子里出现陌生异常动静,盼望邻里能够多留意几分。
白天,渔村码头,渔民继续送来收购的小虾杂鱼。两口大陶缸之内,发酵进程稳步推进。海燕认认真真记好每一笔进出账目。
可村子里面,依旧流言四起。有人看见赵老三后半夜神色狼狈跑回家,私下有猜测,却没有人敢明明白白站出来作证。赵老三白天依旧在村口大榕树下游荡,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,只是看向陈家院落的眼神,阴沉沉的。
第一批虾酱正在发酵,距离成熟出货,还要等待一段日子。
陈海生心里清楚,眼下最大的关卡,便是这批货做出来之后,供货给供销社周供销,对方会不会压价,会不会百般挑刺拒收。一旦供销社这条路断掉,小作坊刚起步,就会直接陷入绝境。
正午的日头火辣辣洒落在渔村。偏屋作坊之中,陶缸静静发酵,咸腥气味缓缓弥散。前路,依旧步步是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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