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到老周爷出借的周转资金,陈海生不敢胡乱挥霍,每一笔开销都在海燕的小本子上一笔一笔记下。
泥水匠收尾,偏屋修缮彻底完工。屋顶瓦片修补严实,屋内地面夯实整平,石头砌起两座宽大操作台;窗户加装简易木挡板,方便加工时关闭阻隔气味蚊虫;屋后挖一处简易沉淀池,腌制产生的咸废水,先流进池子沉淀,再向外排放,尽量不去招惹邻里不满。
一切收拾妥当,接下来便是收购第一批原料:鲜活小虾、小海鱼。
八七年的青屿渔村,不少渔民小渔获卖不上价钱。大渔船出海主要抓大鱼,那些零散小虾、小杂鱼,很多时候渔民嫌卖起来麻烦,一部分拿回家自己吃,一部分干脆倒回海里。这正是做虾酱、咸鱼最好的原料。
陈海生打定主意,不去找渔贩子转手,尽量直接向本村、邻近渔村的渔民手里收购。少一层中间商,原料成本能压下来,也能保证货品鲜活。
他在村口贴出一张手写的告示:家中收购鲜活小虾、小海鱼,现钱结算。
告示一贴出去,又引来一阵议论。
一部分渔民觉得,多了一处地方消化零散渔获,是好事;可不少受流言影响的村民,心里依旧对陈家作坊抱有怀疑。还有人听信传闻,害怕和作坊打交道,将来被卷进投机倒把的麻烦里面,即便手上有小渔获,也观望不敢送过来。
头两天,送过来原料的渔民寥寥无几。只有少数相熟,信得过陈海生为人的,送过来少量小虾。
没有源源不断的原料,陶缸再大也是空的。
陈海生干脆每天下午,等近海小舢板回港的时候,就跑到码头滩头。一艘艘小渔船靠岸,他便上前,和渔民沟通,讲明收购价钱,当场现钱结算。
现钱现结,对于辛苦打鱼归来的渔民,是实打实的诱惑。渐渐,开始有渔民把原本打算丢弃的小虾、杂鱼,卖给陈海生。
他收原料有自己的底线:腐烂变质的,不论多便宜一概不收。原料的鲜活,是虾酱咸鱼品质的根本。陈海燕跟着哥哥,拿着小本子,每一户渔民送来多少货,几斤几两,付出去多少钱,全部清清楚楚登记。小本子写得密密麻麻,原始的家庭账本一天天厚起来。
几天功夫,两口大陶缸,陆陆续续填进第一批原料。海盐也从镇上采购回来。偏屋之内,腌制、发酵的工作正式启动。
可暗处,一双眼睛一直在死死盯着这边。
赵老三看着陈家作坊真的运转起来,还源源不断收到渔民送来的海货,心底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。他自己好吃懒做,挣不来正经活路,见不得旁人日子蒸蒸日上。
之前滩涂抢渔获失败,造谣也没能把陈海生压垮,如今人家开起作坊,眼看就要挣更多钱。赵老三越想越不甘心,开始琢磨歪主意。
大白天人来人往,村子里面眼睛众多,不好明目张胆搞破坏。他盘算等到夜里,四下无人的时候动手。只要往原料或者陶缸里面丢进脏东西,一整缸虾酱就会彻底坏掉。作坊第一批货直接报废,本钱全部亏光,陈海生的作坊自然就搞不下去。
这个歹念一旦生根,便日夜在赵老三心里打转。
村里并非没有看不过去的人。有个老实少年,夜里路过巷口,撞见赵老三和跟班偷偷嘀咕,隐约听见 “夜里、偏屋、搞一搞” 几个零碎字眼。少年心里不安,悄悄寻机会,偷偷把这件事转告给了陈海生。
收到这个消息,陈海生心头一沉。
他早就预料赵老三不会善罢甘休,可没想到对方会打夜里上门破坏原料的主意。
作坊的陶缸、刚收回来还没来得及加工的鲜货,全都在偏屋。偏屋只有一道简陋木门,锁头老旧,若是有心人想要撬门,并不困难。一旦夜里遭了黑手,一整批原料全部作废,借来的周转本钱直接打水漂。
这批货,是作坊的开局根基,输不起。
回家之后,陈海生没有声张,没有到处去叫嚷赵老三想要搞破坏。没有证据,光凭少年听见的几句碎话,去找大队治保,也很难定赵老三的罪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
他悄悄做安排。夜里,自己和愿意搭把手的少年朋友轮班值守。一把旧躺椅搬到偏屋角落,夜里就在屋内守夜。大门里外双重加固,木棍死死抵住门板。
晚饭桌上,只和家里简单说了一句夜里要守作坊,没有细说赵老三的歹念,免得父母整夜担惊受怕,睡不好觉。
入夜,渔村万籁俱寂,只有潮水从远方不停传来轰鸣。
陈海生抱着一根粗木棍,蜷缩躺在偏屋躺椅上。屋内两口巨大陶缸静静立在黑暗之中,散发淡淡的海鲜咸腥气息。窗外月光透过缝隙漏进来,地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夜越来越深。巷子里面脚步声稀稀拉拉,时不时有野猫跑过发出声响,每一次动静,都让他瞬间精神紧绷。
不知道要等到几点,暗处的歹人,会不会真的趁着夜色找上门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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