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沉,陈海生骑车回到家中,把今天售卖海货得来的钱交给母亲妥善保管。
可家中的气氛,没有因为多了一笔收入而轻松半分。邻居带来消息,信用社的李会计很快就要下乡逐户催收欠款。三百二十元,以陈家现在手里的积蓄,远远不足以一次性全部还清。
夜里,土坯房的内屋,陈守义与王桂兰低声交谈。油灯昏黄的光晕映在两人忧愁的脸上。这些年出海挣下的钱,大多填进治病和日常糊口,根本积攒不下多少结余。
王桂兰整夜辗转反侧,无法安眠。既害怕欠款逾期之后利息越滚越多,又恐惧逼到绝境,最后逼迫儿子只能上船出海拼命。
第二天的上午,信用社李会计如约上门。
李会计公事公办,却也并非冷酷无情,只是必须遵守信用社的制度规矩。他站在陈家堂屋当中,翻开手里厚厚的账本,念出那一笔三百二十元的欠款,直白告知:到期无法清偿,利息便会持续累加。
陈守义脸色灰白,手足无措,一遍遍地唉声叹气。王桂兰眼眶泛红,低声哀求,希望可以再多宽限一些时日。
院墙外面,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邻里。流言蜚语悄无声息地滋生,不少人私下议论,恐怕陈家这一次要彻底垮掉。窘迫的压力,沉甸甸笼罩在小小的堂屋之中。
就在父母一筹莫展的时候,陈海生向前踏出一步。他把最近修网、售卖海货积攒下来的一百元现金取出来,整齐摆放在桌子上。
“李会计。” 陈海生的声音清晰笃定,“眼下拿不出全部欠款。我先归还一百元。剩下的二百二十元,年底之前,一定全部结清。我愿意当场立下字据。”
李会计微微有些意外。村子里人人都说,陈家的儿子是个懒后生,可眼前这个少年,处事冷静有条理。但制度不能随意通融。一番沟通权衡之后,李会计同意这个方案。当场书写字据,陈家一家人签字画押。先归还一百元,剩余二百二十元,年底到期结清。
李会计收好钱款、字据,转身离去。围观的邻里也渐渐散开。
燃眉之急得到短暂的缓解,可重担并没有卸下。留给陈海生的时间,只有短短几个月,还有二百二十元的巨大缺口横在面前。
这件事,实实在在冲击了陈守义。他亲眼看见,儿子不靠出海,也能够挣来现钱还债。嘴上没有说出夸赞的话语,可原本强硬的态度,已经明显松动。
危机暂时渡过去,新的麻烦紧随而至。
赵老三记恨上一回滩涂的碰壁,开始在村子四处散播谣言。到处胡说,陈海生手上的海货,是偷盗别人的渔获得来的。村口大榕树底下,妇女们聚集闲谈,谣言飞快地扩散开来。少数同情陈家的村民,也不敢公开站出来反驳流言。
傍晚,陈海生路过大榕树,清清楚楚听见那些嚼舌根的话语。
他心里明白,任由谣言继续发酵,往后不管是修网收活,还是收购海货,村民都会心存戒备。一味隐忍退让行不通,可直接争吵骂架,只会越闹越难看。他悄悄收集赵老三造谣的人证线索,准备找机会向大队治保反映情况。
与此同时,他要抓紧赶海、接修网的活计,还要着手熬制第一批虾酱,完成和供销社周供销约定的试供。
广播里面传来气象播报,今年的第一号台风,正在向着沿海快速靠近。一场狂暴的风雨,正在海平线之外悄然酝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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