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月最后一次来店里的时候，成都难得出了太阳。
陈志正在擦吧台后面那台老掉牙的咖啡机，铜质机身被他擦得锃亮，能映出天花板上那盏坏了仨月的灯。沈月推门进来，风铃响了一声，像一根琴弦绷断了。她今天穿了件雾霾蓝的针织衫，领口那枚岷江玉吊坠露在外面，是陈志大二暑假去都江堰河边捡的石头磨的，她戴了六年，洗澡睡觉都没摘过。
"陈志，我们谈谈。"
她站在吧台外面，手攥着包带，指节发白。陈志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，后背抵住冰柜。冰柜嗡嗡地响，震得脊椎发麻。"嗯，你说。"
"我爸妈昨天又打电话了。"沈月的声音很轻，"他们说周扬回来了，在成都买了房。问我……"
周扬。大学班长，追过沈月四年，家里开建材厂。去年同学聚会陈志见过他，手腕上那块表够他奶茶店一年房租。他没说话，端起沈月惯用的那只白瓷杯去接水，杯底磕在出水口上，哐当一声。
"问我到底图什么。"沈月说完这四个字，嘴角抿了一下。
陈志把水杯放在吧台上，推到她面前。她没有接。
三年前签租赁合同那天，沈月请了半天假陪他。从房东那里出来，在巷口吃了碗甜水面，她辣得嘶嘶吸气，说陈志这里以后就是他们的店了。他说会好的。三年过去了，账本上的数字从红变黑又从黑变红，最惨是去年冬天，连续两个月一共卖了一百三十七杯，平均每天四杯半。那天沈月从会计师事务所加班回来，浑身冻透了，进门第一句话是今天卖了多少。他说了，她没说话，换了拖鞋去洗澡，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。
"我要调去上海分公司了。"她说，"下周三走。"
陈志盯着吧台上那道细小的裂纹。上周搬货的时候撞的，他还没来得及补。"去多久？"
"两年，可能更久。"
空调突然响了一声，喷出一股风，吹得墙上那张手写菜单哗啦啦地翻。粉笔字写着"月光的眼泪""午后莫吉托""初恋七分糖"，三个月前写的，比前两年工整了不少。最上面一行最大的字被一块蓝色胶带贴住了，本来写着店名。陈志一直没撕。
"那你那枚吊坠……"他指了指她领口，"戴着吧，岷江玉养人。"
沈月忽然别过脸去。等她转回来的时候，眼睛弯了一下，像笑又像哭。"陈志，你真的甘心吗？"
他甘不甘心？他每天六点半起来煮茶底，珍珠煮四十分钟焖二十分钟，糖浆熬到挂勺。隔壁喜茶排队五十个人，他这里偶尔进来一个骑手借充电器。上个月他刚学会拍抖音，第一条拍了三小时，播放量六十二。
"不知道。"他说。
窗外洒水车经过，《致爱丽丝》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。阳光照在玻璃门上，把"旺铺转让"四个字的影子投在地砖上，刚好落在沈月的脚尖前面。
"分手吧。"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，"房子留给你，反正……"
"反正我也付不起。"陈志替她说完了。
她看着他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要说什么。然后她转身，走了。那枚岷江玉晃了一下，绿光在他胸口一闪。
门关上，风铃又响了。铝合金管撞在一起，又尖又脆，像把什么东西割断了。
陈志走到门口，看见她的背影穿过梧桐树影，走得很慢。到巷口那棵最粗的梧桐树下面她停了一下，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。然后她拦了辆出租车，汇入车流，不见了。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。对面喜茶的队伍排到人行道转角，有个女孩举着奶茶自拍，笑得露出虎牙。三年前的沈月也爱这样笑，那时候他相册里全是她。后来呢？她加班到十一点回家，两个人聊天记录只剩"回来吃饭吗""不了"和"别忘了交电费"。
他回到吧台后面，拉出凳子坐下，冰柜嗡嗡地响。他摸出手机翻开微信，沈月的头像还是那只他画的柴犬。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："降温了穿外套。"他回了"嗯"。
现在他往上翻，一直翻到大四那年元旦。她发过一条语音，点开，背景是学校礼堂的喧闹。她喊："陈志你快下来，我举手机举得手都酸了——"
是他唱完《成都》跳下台的时候。她扑上来抱住他，全场起哄。她在他耳朵边上喊："你以后开个奶茶店吧，名字我都想好了！我跟你说啊，'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'的时候我就想到这个……"
她喊了那个名字。那个被他用蓝色胶带贴住的名字。
陈志把手机扣在吧台上，脸埋进臂弯。围裙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胳膊肘，他摸出来一看，是那张被他团起来又展平的菜单，最下面有一行圆珠笔字，沈月的笔迹："陈志，加油哦。"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，涂了两遍，第二遍明显用力更重，笔尖戳破了纸。
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天。店里水管冻裂了，他蹲在后厨修了仨小时。沈月下班回来，二话不说脱了大衣帮他拖地。他拧着阀门没回头，她在他身后擦地板，忽然说："陈志，其实我不在乎你赚多少钱。"
他说："那你图什么？"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"图你这个人啊。"
那时候他以为她说的是情话。现在想起来，她语气里有一种他没听懂的郑重，像在做一个很重大的决定。
天黑了。陈志没开灯，就那么坐在黑暗里。街上的声音慢慢退潮，偶尔两声犬吠，远处二环高架模糊的车流声。他忽然站起来，走到操作台前面，伸手去撕那块蓝色胶带。
胶带贴了三年，边缘已经发黑硬化，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了一层墙皮。露出底下两个字，粉笔写的，褪色了但还能看清。
岷江。
后面那个字被胶带盖得太久，粉笔的痕迹已经模糊成一团灰白的粉晕，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。是个"姑"字的上半部分。第三个字完全看不清了。
"岷江姑娘"。这是他大四那年冬天，在宿舍被窝里拿手机备忘录写的店名。她说的。他说好，就用这个名字。后来开店了，装修完了，牌匾挂上去的那天沈月来看了，站在巷口仰着头看了很久，然后说："陈志，要不……换一个吧，这名字太矫情了。"
他没换。但第二天他找了块胶带把牌匾上的字贴住了。店门口贴的是"月光的眼泪"，是沈月说好听的。
牌匾还在店门上面，被胶带贴了三年，他从来没有撕开看过。
陈志搬了把椅子到门口，踩着椅子去揭牌匾上的胶带。三张，一层叠一层，风刮日晒早就脆了，一碰就碎成粉末往下掉。他一点点地抠，指甲缝里塞满了发黑的胶渣。
最后一块掉下来的时候，露出了底下那个姑娘的轮廓。
粉笔画的，线条简单，侧脸，长发被风吹起来，站在一条河边。画得很糙，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女孩子在低头看水面。旁边写了四个字，第三个字就是那块蓝色胶带盖住的地方。
陈志站在椅子上，仰着头看那个粉笔姑娘。她的线条被三年的日晒雨淋磨得断断续续，风一吹，粉笔灰还簌簌地落下来，有几粒落进他眼睛里。
他没有去揉。
巷口有电动车经过，车灯扫过来，把那幅画照亮了一瞬。他看见那个粉笔姑娘的嘴角，画的时候大概手抖了，有一道微小的弧度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。
他从椅子上下来，把椅子搬回店里。关灯，拉卷帘门，锁好。蹲在地上挂锁的时候，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巷里回荡，像一枚硬币掉进深井。
然后他骑着那辆旧电动车拐出巷子，汇入二环高架下面的车流。成都的夜灯碎在风里，经过九眼桥的时候风大起来，他眯了眯眼睛。
手机在后备箱里震了一下。他没停。
骑出去一公里之后他忽然想起来，今天是他二十八岁生日。凌晨的时候沈月发过一条微信，他没看到，现在才想起来去看。
那条消息是零点整发的，只有三个字："陈志，生日快乐。"
下面是系统提示："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。"
陈志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继续往前骑。路边有卖烤红薯的，香气跟着风追了他半条街。桥底下有人在弹吉他，弹的是《成都》，唱得跑调了，但声音很大，大得能盖过高架上的车流。
他拧了一把油门，冲进前面的风里。风灌进领口，灌得他后背发凉，但他没有减速。
后视镜里，那家奶茶店的巷口越来越远了。牌匾上那个粉笔画的姑娘，风一吹，嘴角那道微小的弧度，大概还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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