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,林默下意识摸了一下后脑勺。
这个动作他做了五年,每次进出工区,铁门合拢那一声咣当,总让他觉得后脑勺发凉,像有什么东西从头顶压下来。今天最后一次了,手摸上去,后脑勺平平整整,只有一层刚长出来的短发,扎手。
狱警老周从门岗里探出半个身子,把牛皮纸信封递过来,里头是入监时存下的几百块钱和一张释放证明。老周五十多岁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皱纹像刀刻的。
“林默。”他把信封往林默手里一塞,“别再进去了。”
林默把信封折了两折,塞进兜里。他想说句客气话,嘴巴张了张,最后只点了点头。老周也不在意,摆摆手,铁门里又恢复了一片安静。
监狱外头是条笔直的水泥路,两排白杨树,叶子被秋风吹得哗哗响。路尽头停着一辆破电瓶车,孙磊坐在车上刷手机,外放声音大得像放炮。林默走近了,他还没察觉,直到林默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,胖子整个人弹起来,手机差点飞出去。
“操!哥!”孙磊围着林默转了一圈,嘴咧得老大,眼眶却红了,“瘦了,真瘦了。里头是不是不给肉吃?你跟我说,我找他们去。”
“你找谁去?”林默踹了他一脚,力道不大。胖子嘿嘿一笑,把电瓶车掉了个头,拍后座:“走,禾姐说你今天出来,早上还念叨。她那人你知道,嘴上念叨,手上给你留了盒饭。”
电瓶车吭哧吭哧上了路,穿过城郊那段坑坑洼洼的碎石路,拐上往老城区去的柏油路。路两边的梧桐开始掉叶子,风灌进领口,凉飕飕的。林默坐在后座,看着路边的风景往后倒退,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。
刀疤刘的人堵在巷口,孙磊吓得腿抖,手里攥着根铁管不敢动。林默把他拽到身后,说了句“跑”,孙磊就跑了。后来警察来的时候,巷子里只剩林默一个人,地上躺着一个,脑袋上豁了道口子,血糊了一脸。故意伤害,五年。进去头一年,孙磊来看过两次,隔着玻璃哭得鼻涕糊脸。后来不来了。林默不怪他,这世道,谁活着都不容易。他只是偶尔会想,孙磊是不是也进去了,或者在哪个他不知道的地方,也蹲着。
“哥。”孙磊在前面喊了一声,电瓶车减速,“到了。”
旧货市场在城南,挨着废品回收站和钢材市场,大铁门锈得看不出原色。里头摊子挤摊子,油布棚子一个接一个,卖旧五金、废电线、老收音机、拆机件,什么都有。林默的摊位在市场最里头,靠着围墙,一块褪色的绿油布搭的棚子,底下几张条凳,上面堆着他进去前留下的东西,落了厚厚一层灰。
旁边支着个修车摊,一台电风扇搁在地上,后盖拆了,扇叶歪着。许禾蹲在电风扇旁边,螺丝刀在她手里转得飞快,听见动静,抬起头来。
她比五年前瘦了点,颧骨显出来了,头发扎成个利落的马尾,碎发别在耳后。她站起来,从脚边泡沫箱里摸出个盒饭,青椒肉丝盖饭,油汪汪的,还温着。
“回来了?”许禾把盒饭递过来,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“瘦了。”
林默接过来,掀开盖子,扒了一大口。米饭软硬正好,肉丝给得足,油盐也正好。他嚼着饭含混说了句:“手艺没落下。”
“那是。你进去这五年,我替你交了三年摊位费。后来市场涨价,我就不交了,跟管理处说等你出来自己补。”许禾擦了擦手,语气平得很,“回头记得还我,连本带利,三千六。”
林默噎了一下,点点头。胖子在旁边插嘴:“禾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,上个月还去庙里给你烧香来着,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“滚。”许禾瞪了他一眼,转身蹲回去修风扇。
下午没什么生意,林默把摊位收拾了一遍,扫掉浮灰,把那些旧五金件重新摆好。隔壁卖旧书的老赵头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,又缩回去。半晌,隔壁传来一声:“小默啊,好好干,手艺人到哪儿都饿不死。”
林默应了一声。他修了一台老式电风扇,电机还能转,就是电容鼓了。他从废件堆里翻出个差不多的换上,通上电,扇叶呼呼转起来。客户是个收废品的大爷,掏了二十块钱,说了句“手艺不错”,拎着风扇走了。
林默把那二十块钱折好,和释放证明一起塞进兜里。手艺人——他在心里咂摸这三个字,觉得比什么都强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麻烦来了。
黄毛带着两个人晃过来,走路两肩乱甩,脖子上假金链子晃荡。他踢了踢摊位前的旧铁皮桶,哐当一声响,市场里几个摊主都缩回去了,没人吭声。
“林默是吧?”黄毛叼着烟,斜眼打量他,“新来的?这片儿有规矩,每月五百,保你平安。不交也行,摊子砸了别怪我没提醒。”
林默脸上堆起笑,手从兜里摸出刚赚的二十块,又翻了翻另一个兜,凑了七十多块,递过去:“兄弟,刚出来,手头紧,先给这点,宽限几天行不行?”
黄毛嗤了一声,一口烟喷在他脸上:“蹲过号子的啊?怪不得这么怂。行,三天,三天后我来拿,少一分你等着。”
黄毛走后,许禾把螺丝刀往地上一摔,站起来就骂:“你给他钱干什么?他就是个泼皮,你越给他越来劲,今天五百明天一千,你交得起吗?你以前不是这样的——”
“算了。”林默拉住她胳膊,声音低,稳得像压着什么东西,“这种人,犯不上。”
许禾瞪着他,胸口起伏了几下,到底没再说什么,蹲回去继续修风扇,螺丝拧得嘎吱嘎吱响。林默站在摊位前,看着黄毛晃远的背影,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干净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,指节粗大,掌心的老茧厚实,五年修东西修出来的。这双手,以前握过刀。现在也能握,只是那把刀不在手上。
傍晚收摊的时候,胖子从市场东头跑过来,跑得满头大汗,怀里抱着一坨黑乎乎的东西。
“哥!哥!”他上气不接下气,把怀里那坨东西往条凳上一放,“你看这玩意儿——”
那是一柄刀,锈迹斑斑,刀身歪在破木鞘里,柄上缠的麻绳发黑发烂,绳股都散了。乍一看就是块废铁,扔在废品站都没人捡。
“老赵头他儿子从乡下收的,说是什么唐横刀仿品,要当废铁卖。”胖子喘匀了气,凑过来压低声音,“哥,你看这刀身,虽然锈了,但这个弧度,这个切刃——”
林默没说话,走近一步。夕阳斜照在刀身上,锈壳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起伏,像皮肤底下的脉搏。他闻到一股味道,很淡,铁锈味里裹着别的什么,说不清道不明。
胖子咽了口唾沫,声音更低了:“哥,你看这刀……它好像在喘气。”
林默低头看着那柄刀。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,指尖触上刀柄。
冰。刺骨的冰,从指尖窜入掌心,顺着手臂轰然撞进头颅。天旋地转,眼前的一切像被砸碎的镜子,旧货市场、胖子、许禾、西沉的日头,全碎了。
意识坠入无边的黑暗。他听见一声刀鸣,悠长、苍凉。
像从一千三百年前传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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