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林默照常出摊。
他把那柄锈刀用旧报纸裹了，塞在摊位最底下的铁皮柜里，又压了两本旧黄历上去。胖子问他藏什么呢，他说废铁，留着卖钱。胖子哦了一声，没再追问，但眼睛往铁皮柜那儿瞟了好几次。
一上午修了三样东西，一个电饭锅，一个电水壶，一台老式座钟。座钟是隔壁老赵头的，发条断了，林默拿废件里的弹簧钢片磨了一截换上，走时居然挺准。老赵头乐呵呵捧回去，说回头请他吃饭。许禾在隔壁听见了，哼了一声：“请他吃饭？先把欠我的三千六还了再说。”
林默假装没听见，低头拧螺丝。
脑子里赵大柱却不消停。
“你握螺丝刀的姿势不对。手腕太僵，虎口没打开，这样使刀使不长久。”
林默在心里回了一句：我修东西的，不是杀人的。
“修东西也是使刀。你手里那把螺丝刀，刀头往哪儿使劲，跟刀锋往哪儿切一个道理。你把它当刀，它就是刀。”
林默没理他，继续拧螺丝。拧了两下，忽然觉得手腕角度确实比平时顺了一些，螺丝省了三分力。
“看见没？”赵大柱得意起来。
闭嘴。
中午胖子去买盒饭，许禾在隔壁刨一块旧木板，刨子推得哗哗响。那刨子是她爹传下来的，老铁力木的刨身，刃口磨得雪亮，许禾用了七八年，磨得比自己的手指头还熟。林默起身去隔壁倒水，路过时手指无意间碰了一下刨身。
指尖一暖。
不是温度上的暖，是像碰到了一小团活物的气息，柔和、绵长，带着某种熟悉又陌生的韵律。他手指顿了一下，脑子里赵大柱的声音忽然安静了，静了两秒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老伙计了。这刨子的老主人是个好木匠，手艺扎实，一辈子没使过假料。刃口养得不错，再使三五年也没问题。”
林默收回手，什么都没说。
许禾抬头看他一眼：“站那儿干嘛？水在壶里，自己倒。”
“嗯。”
下午两点多，一个姑娘来到摊前。
二十出头，马尾扎得利落，上身一件素黑衬衫，下身牛仔裤，腰间别着个巴掌大的金属方盒。她胸口挂着一枚铜质徽章，上面一个“藏”字，笔锋古拙。
“林默？”她亮出一张证件，动作干脆，“守藏室外勤组，苏晴。昨天夜里城中心量天仪出现异常波动，信号源指向你所在的旧货市场。请你配合复测。”
林默放下扳手，在抹布上擦了擦手：“什么量天仪？”
苏晴没答，解开腰间方盒的锁扣，盒盖弹开，里面嵌着一块铜镜大小的圆盘，中心一根银针，刻度密得像蛛网。她将圆盘对准林默，银针立刻开始转动。
从左端“微”字刻度弹到右端“极”字刻度，又嗖地弹回来。来回震荡了七次，每次都在“极”字区停不到半秒就往下掉。指针发出越来越尖的嗡嗡声，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。
苏晴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她从腰后抽出另一台方盒，换了一台。读数依旧。她食指在盒盖上叩了两下，对着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说话：“王工，便携量天仪读数异常，C档全量程跳变，无稳定峰值。换了备用机，一样。”
麦克风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，语气比昨天沉了不少：“跳变幅度多少？”
“超阈值。峰值区指针打到刻度尽头还在往上顶。”
那头沉默了几秒。苏晴没催，等着。
“仪器上个月刚校准过。”王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，“你先别走，我让技术组远程接入。这台机器不应该这样。”
苏晴应了一声，把量天仪收回包里。她抬头看林默，眼神和刚才不太一样了，多了点审视，也多了点防备。
“按程序，你要跟我回所里做一份笔录。昨晚的具体行踪、接触的人、碰过的东西，都要记录。”
林默点头：“行。我收个摊。”
“不用收，就问问话。”苏晴往旁边条凳上一坐，从兜里掏出记录本。
这时候许禾从隔壁探过头来，手里端着个盒饭，青椒炒蛋，米饭堆得冒尖。她看了看苏晴，又看了看林默，把盒饭往苏晴面前一递：“姑娘，先吃饭。这都几点了，你们这行也不容易。”
苏晴愣了一下，下意识接住盒饭，筷子已经塞到她手里。她张了张嘴，看了一眼许禾，又看了一眼林默。
许禾已经转身回自己摊位了，丢下一句：“吃你的，不收钱。”
苏晴端着盒饭坐在条凳上，低头扒了两口。她吃得很快，但不狼狈，筷子夹得稳，显然也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。
林默重新拿起扳手，继续拧洗衣机的螺丝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台半拆的旧洗衣机，谁也不说话，只有螺丝刀转动的咔嗒声和苏晴偶尔翻记录本的窸窣声。
“昨晚九点到十一点，你在哪？”苏晴咽下饭，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。
“收摊了，回出租屋。胖子送我回去的。”
“谁能证明？”
“胖子。还有楼下卖炒饭的老刘，我回去的时候在他那儿买了份炒粉。”
苏晴记下，又问：“你右手臂上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痕迹？”
林默拧螺丝的手停了一瞬。极短，短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。他继续拧，语气平常：“我修东西的，手上疤多，不知道你说哪种。”
苏晴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。
“我刚才问的是右手臂，你答的是手。”她抬起眼，目光很平，“你犹豫了。”
“修东西的人，手和胳膊都是吃饭的家伙，有疤不稀奇。”林默把螺丝刀换了个角度，“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他右手不自觉地往袖子里缩了缩。苏晴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了半寸，停在他小臂的位置，隔着衬衫袖子，什么也看不见。她没追问，但笔尖在记录本上轻轻点了一下，点出一个极小的墨点。
“行。”她合上本子，把最后一口饭吃完，盒饭盒子折好放在条凳上，“今天就这些。如果后续有需要，我还会来。”
她站起来，整了整衬衫下摆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出两步，又停住，没回头。
“对了，你摊位上那把锈刀，我建议你暂时别碰。”
林默没问她怎么知道那把刀。
苏晴走了。脚步声在市场的水泥地上越来越远，最后被隔壁摊位的叫卖声盖住。赵大柱的声音从脑子里冒出来，低低的：“这丫头眼睛毒。她看见你那个铁皮柜了，扫了一眼就记住了位置。”
林默没接话。
过了几分钟，胖子从摊位后面绕过来，手里攥着个蛇皮袋，里头鼓鼓囊囊。他凑到林默耳边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哥，你上午修刀崩下来的那些锈渣，我扫了攒着，搁这儿呢。我觉得这东西不一般，想拿去废品站问问价——”
“给我。”
胖子把蛇皮袋递过去。林默接过来掂了掂，确实只有锈屑和碎铁皮，轻得很。但他手一触到袋口，右臂内侧那道刀纹猛地烫了一下，像有人拿烟头往皮肤上按。他把蛇皮袋放到摊位下面，用旧油布盖住。
“这东西别碰，也别跟人说。”林默看了胖子一眼。
胖子点头，没多问。但他转身走的时候，林默注意到他多看了那个油布包两眼，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好奇。过了十来分钟，胖子说去上厕所，绕到市场后头去了。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，裤兜里多了几张皱巴巴的零钱。他路过摊位时没停步，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。
林默看见了，没叫住他。
傍晚收摊前，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了旧货市场门口。车门滑开，下来一个人。四十来岁，中等身材，烟灰色西装，皮鞋锃亮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他缓步穿过市场，皮鞋踩在油污的水泥地上，与周围的破铜烂铁格格不入。
他在林默摊位前停下。
“林默。”他笑了笑，笑容恰到好处，不热络也不冷淡，“神兵会，韩镝。”
他伸出手，林默没接。韩镝也不在意，收回手，目光从摊位上扫过，扫过旧五金件，扫过许禾的修车摊，扫过蹲在远处修风扇的胖子，最后落在摊位底下的铁皮柜上。只停了一瞬。
“听说你昨天碰了样东西，碰完就晕了。”韩镝收回视线，笑得意味深长，“恭喜你。那东西是件老物件，真正的老物件。我们神兵会最近从一批出土器里拆出了一组唐代兵器，缺一个能‘感知’的人帮着掌眼。”
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黑色名片，两根手指夹着，搁在条凳上。
“不着急。想清楚了打我电话。”
他转身往车边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住，偏过头，像是在看林默，又像是在看他身后那片灰蒙蒙的暮色。
“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。”韩镝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，“你吞了东西自己不知道吧。守藏室那边量天仪报警了，你觉得他们只是来做个笔录就完事？两边都在查你。想跟谁谈，想什么时候谈，你自己掂量。”
他上了车。车门关上，黑色商务车驶入晚高峰的车流，尾灯很快被吞没。
林默低头看那张黑卡，上面烫金印着一个地址，城南某条巷子的门牌号。卡纸很厚实，背面印着四个字——
“神兵鉴宝。”
他把黑卡拿起来，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右臂内侧的刀纹烫得厉害，比白天任何一次都烫。胖子跑过来，脸色发白：“哥，那是韩镝，神兵会的头儿，手黑得很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默把黑卡揣进兜里，跟那二十块钱和释放证明放在一起。他蹲下来，伸手掀开铁皮柜上面的油布和黄历，打开柜门。
锈刀还在。旧报纸裹得好好的，搁在最里面。
他松了口气。手伸进去，把报纸包抽出来。报纸散开，里面那柄锈刀安安静静躺着，刀身还裹着那层黑乎乎的锈壳，跟昨天一模一样。
可刀柄上缠的那股麻绳，断口变了。
昨天断了一股，他记得。现在是两股。
他没碰过它。
脑子里赵大柱的声音忽然冒出来，懒洋洋的，却带着一丝锐利：“刀还在，但壳在往外渗气。有人动过它，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找它。今晚别搁摊上了。”
林默把锈刀重新裹好，拿在手里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，暮色正从东边压过来，旧货市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远处城中心的方向，守藏室大楼顶层的灯也亮了，在灰蒙蒙的暮色里，亮得格外扎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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