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共城县衙,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“废物!一群彻头彻尾的废物!”
后堂之内,杨丑暴跳如雷,咆哮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他的心腹杨宇跪在一旁,浑身筛糠般发抖。
“我提拔你为县尉,让你镇守林虑。”
杨丑目光阴鸷,杀意凛然:
“如今这点小事都办砸,留你何用?”
杨宇冷汗直流,颤声道:
“将军息怒!属下已派王靖率六百人设伏……”
“不曾想,还是失败了。”
“你是说,这事赖不到你头上?”
杨丑眼中的杀机愈发浓烈。
“属下……不敢。”
杨宇声音细若蚊蝇。
“来人。”
杨丑冷冷吐出两个字:“拖出去,斩了。”
“将军!将军饶命啊!”
那武将吓得魂飞魄散,直接匍匐在地,抱住杨丑的双腿痛哭流涕。
“小人追随将军多年,从未有过二心……求将军看在旧情份上,饶小人一命吧!”
杨丑佝偻着身子,眼底那抹未散的温情瞬间被寒意取代。
程先生那句冷冰冰的指令在耳边回荡:事情败露,绝不能让张扬知道半点风声。
知情者,杀无赦。
张俊随意地挥了挥手,动作轻慢得仿佛在驱赶两只苍蝇。
两名亲兵立刻会意,像拖死狗一样拎起地上的杨宇。
“将军!饶命啊!”
凄厉的哀嚎声划破空气,却只换来沉默。
屏风后,脚步声轻轻响起。
程先生踱步而出,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杨将军,后悔了?”
杨丑猛地回神,慌忙摇头:“末将既已归附明公,绝无二心。
只是……此事办砸了,难以向主公交代。”
“无妨。”
程先生摆摆手,神色淡然,“自有我出面解释,你无需挂怀。”
杨丑长舒一口气,急切追问:“明公何时进驻河内?”
“不必心急。”
程先生语气平缓,“继续招兵买马,静待时机。”
杨丑识趣地闭嘴,重重叹了口气:“可惜,放跑了那只漏网之鱼,否则……”
“他运气不错。”
程先生轻抚胡须,眼中精光一闪,“不过既然去了徐州,路还长着呢。”
杨丑眼睛一亮:“对!必经兖州,届时截杀即可!”
“不。”
程先生淡淡否决,“路过兖州并非必死局,必须活捉,方能发挥最大价值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充道:“事不宜迟,明日我便回许都复命。”
“那今夜,便为先生设宴饯行。”
……
路边,枯黄的树叶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张俊望着漫山遍野的萧瑟,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。
是怕死?还是厌世?
或许都有。
在这乱世之中,人命贱如草芥。
而他,偏偏是个不适应这种残酷规则的异类。
格格不入,大概就是他现在的写照。
“公子,恒瑞将军回来了。”
朱永躬身行礼,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袁绍派兵来接应。”
张俊回过神,站起身来:“通知众人,稍作整顿,准备出发。”
马蹄声碎,恒瑞策马狂奔而至。
还没等马停稳,他便翻身跳下,气喘吁吁地汇报道:“公子,袁公派张郃将军和辛评先生率军前来接应!”
张俊心中微微一动。
张郃。
三国名将,大戟士统领。
这可是个硬茬子。
“人在何处?”
张俊整理了一下衣冠,问道。
“前方三里,即刻就到。”
听到这个距离,张俊心里咯噔一下。
尴尬了。
自己好歹是太守之子,代表家族出使。
按理说,对方应当恭敬迎候。
但袁绍势大,手下将领若轻视自己,倒也正常。
可无论如何,在这别人的地盘上,绝不能给父亲丢脸。
蹄声如雷,自东面尘土中滚滚而来。
张俊迅速理了理衣冠,翻身上马。
这坐骑并非旧部所乘——前番隆虑山那一仗,陪他冲锋陷阵的老伙计们全成了流矢下的亡魂,眼下这匹黑马,还是恒瑞去邺城递投名状时,袁家赏赐的物件。
“辛评在袁绍那儿,究竟是个什么位置?”
张俊心头一紧。
他不熟这帮河北人的底细,若叫错了,便是失礼。
至于对面那位张郃,字儁乂,唤一声将军总归没错。
可辛评呢?直呼其名是大忌,毕竟在这讲究礼法的世道,名字那是爹娘给的命根子,非死敌绝不轻呼。
恒瑞显然早有预料,压低声音快速报出底细:“辛评字仲治,颍川出身。
他哥哥辛毗字佐治,兄弟俩都在绍公帐下。”
张俊颔首:“颍川地灵人杰,荀、钟两族我就不提了,连那个徐元直也是那边出来的,虽非世家,却也耀眼。”
视线尽头,袁军阵列渐次清晰。
汉代尚黑,那是天地的底色;唯有旗帜边缘那抹猩红,昭示着诸侯虽拥兵自重,面上还得端着汉臣的架子。
张郃的黑甲军肃杀而立。
大戟森寒,步伐沉稳如铁壁铜墙。
未必严丝合缝,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张俊暗自咋舌,回想怀县那些自诩精锐的西园旧部,跟眼前这支虎狼之师比起来,简直像是戏台上的杂耍班子。
三十步外,袁军勒马止步。
两队骑兵从阵中分离,缓缓逼近。
张俊也策马迎上前去。
距离拉近,人物轮廓才真正分明。
张郃约莫弱冠之年,身长八尺,一身玄铁重甲包裹着挺拔脊梁,腰间长剑未出鞘,却已透出锋芒。
而在他身侧的辛评,则是一袭黑袍,头裹幅巾,看似文弱书生,眉眼间却流淌着一股厚重长者般的诚恳气息。
“可是子重公子?”
辛评率先开口,声音平稳。
张俊拱手行礼,姿态挑不出毛病:“正是晚辈。
见过仲治先生,见过儁乂将军。”
两人连忙还礼。
辛评面带温和笑意,语气关切:“让公子受惊了。
袁公本遣蒋奇将军在漳水东岸接应,谁料公子竟遭隆虑山伏击。”
“未曾想河内郡内也有这等匪类。”
张俊神色凝重,“幸而将贼人击退,可惜折损了一百多名弟兄。”
张郃目光如炬,突然插话:“可知是谁的手笔?听闻贼寇披挂,与我军旗号相似?”
张俊摇头叹息:“审问过那王靖,此人宁死不屈,一头撞在辕木上自绝了,没吐出半个字。”
张郃与辛评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辛评并未深究,转而问道:“公子身上的伤,可还严重?”
“皮肉之苦罢了,无碍。”
辛评压住马鞭,神色凝重:“若是公子有个闪失,末将回去怎么向令尊交代?”
张俊抬手回礼,语气谦和:“有劳二位大人费心。”
“事不宜迟,请公子启程,我们这就直奔邺城。”
“甚好,先生先行。”
张俊转头看向身后的亲卫恒瑞,“传令下去,全员跟上。”
“得令!”
恒瑞应声策马离去。
张俊与辛评并辔而行,张郃则快马加鞭,先去军中调度兵马。
……
抵达邺城时,驿馆早已备好。
伤员被迅速送进军医处救治,大将韩猛领了五百精兵,将驿馆围得水泄不通。
州牧府内,气氛肃杀。
袁绍高踞主位,目光如炬。
下首坐着张郃与辛评。
袁家底蕴深厚,四世三公的招牌在朝堂上熠熠生辉。
袁绍虽为庶出,过继给伯父袁成,但凭借才干与家世,深受父叔宠爱。
此刻的他年近不惑,面容英武,浑身散发着上位者的威压。
“主公,那贼人咬紧牙关,不肯供出幕后。”
辛评率先开口,话锋一转,“不过,臣心中已有猜测。”
袁绍眉头微挑,声音浑厚有力:“仲治直言无妨。”
辛评拱手道:“臣以为,幕后之人是曹操。”
“孟德?”
袁绍身子猛地前倾,眼神锐利起来,“细细道来。”
辛评不疾不徐,条理清晰:“其一,河内地处要冲,今日看似与我军交好,明日便是战场。
张扬有意归附,张俊此行便是投名状,曹操绝不愿看到河北势力壮大。”
“其二,议郎董昭曾在张扬麾下,此人极擅谋略。他必会怂恿曹操尽快拿下河内,以此威胁河北腹地。如今曹操刚平杨奉,豫州黄巾未定,徐州吕布虎视眈眈,兵力捉襟见肘,根本无力强攻。”
“其三,曹操曾在圣上面前参奏张扬罪状,双方积怨已深,劝降之路断死。要想夺取河内,唯有生擒张俊。”
“其四,若生擒不得,便可伪造我军身份,假扮张俊行事,借此挑起我与河内的猜忌。”
辛评顿了顿,总结道:“四重推演,除曹孟德之外,再无他人能布此局。”
袁绍微微颔首,随即抛出疑问:“分析有理。
但曹军如何潜入我境?我等眼线众多,竟毫无察觉?”
一直沉默的张郃突然插话:“会不会是黑山军张燕干的?”
“不可能。”
辛评立刻否定,“张俊对黑山军有大恩。
张燕虽是草寇,却重义气,断不会恩将仇报。”
辛评目光扫过二人,最终定格在一点:“依臣之见,动手的人,不是眭固,就是杨丑。”
袁绍接过话茬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:“眭固曾与本使书信往来,为人谨慎,绝非他所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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