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申时，我准时到了王府正门。
那个提鸟笼的中年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今天他没提鸟笼，换了一身靛蓝色的袍子，腰里系一根青绦，挂着块木牌，牌上刻着字。隔了几步远我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，但能看出那牌子有些年头了，边角磨得发圆。
他看见我，没说话，只偏了偏头，示意跟上。
我跟在他身后进了正门。门里的世界和外面完全不同。一条青石铺的甬道笔直通向深处，两旁的廊庑下站着佩刀的护卫，每隔十步一个，站姿整齐得像一排栽在地上的木桩。甬道尽头是第二道门，门楣上挂着匾，写着“仪门”二字。过了仪门，又是一条甬道，两旁的建筑更高了，飞檐翘角，廊柱上刷着黑漆，上面挂着一对对的灯笼，虽然是白天没点，但能想象晚上亮起来是什么光景。
中年人走得不快，但步子很稳，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样。我注意到他走路时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，右手食指偶尔会轻轻动一下，像是在数步子。
过了第三道门，他把我带进了一间偏院里的屋子。屋子不大，靠墙摆着一排书架，架上堆满了卷宗和册子。屋子正中是一张方桌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和一只青瓷笔洗。桌后坐着一个人。
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须，修剪得很齐整。身上穿着赭色绸袍，领口和袖口的料子比身上要好，这是常年坐在屋里办公的人才有的穿法，好料子都露在边角上，外面的袍子反而是随便穿的。他手里正在翻一本册子，听见我们进来，抬了抬眼皮。
中年人上前一步，弯了弯腰：“刘总管，人带来了。”
刘总管“嗯”了一声，把册子合上，放在桌上，然后看向我。他的目光和那个中年人不同。中年人的打量是掂量分量，刘总管的打量是找东西，找破绽，找弱点，找可以利用的东西。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三处：手、鞋、眼睛。
手。我的手指上没有握笔磨出来的茧。这是故意养出来的。从离开江南那天起，我就再没有用右手写过字，所有的书信和记录都用左手。左手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，像小孩的笔迹。一个自称落魄书生的人，手上不该有文人的茧。我做到了。
鞋。我脚上穿的是双旧布鞋，鞋底磨得很薄，但磨得均匀。这说明我走了很多路，但不是走山路，也不是走泥路，是走平地走出来的。一个从江南来的人，如果一路走官道，鞋底的磨损就应该是我脚上这种。这也对上了。
眼睛。刘总管看我的眼睛用了最长时间。我没有回避。我看着他，目光里放了恰到好处的拘谨——不多，不少。太多了显得心虚，太少了显得傲慢。一个来投奔王府的落魄书生，见到总管时应该是这样的：有点紧张，但还端着读书人的架子。
“沈砚？”刘总管开口了。声音不高，但很沉，像石头落在水底。
“是。”
“松江府人？”
“是。”
“为何来昆明？”
“家道中落，科举无望。听说王爷招贤纳士，想来谋个差事。”
“谋什么差事？”
“能写会算，抄录文书的事都能做。”
刘总管没有继续问。他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，翻开，推到我面前。那是一本流水账，密密麻麻写满了银钱出入的记录。字迹潦草，有些地方涂改过，有些地方用朱笔做了批注。
“看得懂吗？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。这是一本盐引往来账。盐引，是明清两代食盐运销的凭证，由官府发给商人，商人凭引到指定盐场支盐，再运到指定区域销售。云南的盐引由朝廷户部管控，但实际操作中，王府在中间插了一手。这本册子记录的就是最近半年王府经手的盐引数目和流向。
“看得懂。”我说。
刘总管把册子收了回去，换了一本新的推过来。这本更厚，字迹更潦草，涂改更多，有些页面上甚至沾着茶渍和墨团，像是被人翻过无数遍。
“这本账，三个月前出了个问题。”刘总管说，“有一批盐引对不上。查了三个月，没查出来是哪里漏的。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后，你告诉我，这批盐引是从哪里漏出去的。”
我接过册子，翻开。
“有纸笔吗？”
刘总管抬了抬下巴，示意桌上的笔墨随便用。我在桌边坐下来，把册子摊开，开始翻。
第一遍，我只看不动笔。翻得很快，一页一页翻过去，像在读书而不是查账。刘总管在旁边看着，没出声，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。那个带我来的中年人站在门口，双手抱在胸前，也在看。
翻完一遍，我用了大约半个时辰。
然后我拿起笔，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数字，又开始翻第二遍。这次翻得慢了。每一页我都对了一遍自己记下的数字，偶尔停下来，在纸上加几个字。
第二遍翻完，我放下笔，揉了揉手腕。天色已经暗了，屋里点上了灯。刘总管还坐在原处，手边多了一只茶碗。中年人还是站在门口，但换了个姿势，靠在门框上。
“明天继续？”刘总管问。
“不用。”我把桌上的纸推过去。
纸上写着一串数字，旁边用细笔标注了日期和名目。最下方写了一行字：“流失源头在至之间，经手人签名处的印章与其他页不同。”
刘总管低头看了那张纸，然后翻开册子，翻到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到，记录的是三个月前经手的一批盐引，数量不大，只有两百引。但这两百引的去向记录得格外模糊，没有写明是发往哪个盐场，只笼统写了“照旧例”。经手人的签名处盖着一方小印，印文模糊，但仔细看，能看出与其他页的印章有所不同——其他页的印章是方形的，这一方是椭圆形，虽然盖得有点歪，边角也蹭花了，但形状骗不了人。
刘总管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册子合上，看着我。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“其他页的印章盖下去的时候，边角会有一条竖的压痕，因为印泥盒的盖子上有一道裂纹，每次蘸印泥都会在印面上留下痕迹。这四页的印章没有这条压痕。”
刘总管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。这四页的纸比前后的页都新。册子放在这里三个月，边缘已经泛黄了，但这四页的纸角还是白的。说明这四页是后来补进去的。”
刘总管的手指停下了。
他看着我，眼睛里那点审视的意味变了。我说不清变成了什么。可能是意外，可能是警惕，也可能两者都有。
“你叫沈砚？”
“是。”
“明天搬到王府来住。西跨院有间空房，你先住着。具体做什么，再安排。”
他站起来，朝门口的中年人点了点头。中年人走过来，带我出去。
走出屋子的时候，天已经全黑了。院子里亮着灯，甬道两旁的灯笼都点上了，一片昏黄的光。我跟在中年人身后，往西跨院走。经过一道月洞门的时候，我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。
刘总管还站在屋门口，手里拿着那本册子，远远地看着我的方向。
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但我注意到一件事，从进王府到出王府，我见到的所有人里，没有一个女人。
一个藩王府，有总管，有幕僚，有护卫，有书办，有杂役，但不见女眷。这本身就是一个信息。要么王爷的家眷不在昆明，要么，她们被安置在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。
不管是哪种，都说明王府的内部，比外面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。
西跨院的屋子不大，一明一暗两间，外间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，里间是一张窄床，铺着草垫和粗布褥子。窗户纸是新糊的，墙角还放着一只木盆和一只铜壶。比车马店好得多。
中年人把我送到门口就走了，一句话也没多说。
我关上门，坐在床沿上。竹箱放在脚边，我摸了摸箱底夹层，那块粗布还在。
今天的信息太多了，我需要理一理。
第一，刘总管是王府里真正管事的人之一，他能调阅盐引账目，说明他管的至少是王府的财政和庶务。第二，盐引流失的事，他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来，要么是他手下的人无能，要么是他故意查不出来。第三，他让我搬到王府来住，表面上是方便差遣，实际上可能是把我放在眼皮底下观察。第四，那个经手盐引的人，签名处盖了椭圆印章——这个人是谁，刘总管看到那页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，虽然很快就恢复了，但我看到了。
那个人，刘总管认识。
我躺在床上，盯着黑暗中的房梁。窗外传来巡逻护卫的脚步声，整齐而沉闷。
昆明城的第一阶段结束了。从明天起，我正式进入王府。
我闭上眼睛。
入睡前，我脑中闪过今天唯一一个没有被记录下来的细节，那个带我进王府的中年人，在我向刘总管汇报的时候，靠在门框上，双手抱在胸前。他的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铜环，环面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。
那个图案，我见过。
在南明锦衣卫的暗语里，铜环意味着“这是自己人”。
但我不确定。
也许只是巧合。也许那个铜环只是普通的饰物。也许我太紧张了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
我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昆明城的第一夜，我做了个梦。梦见江南的雨，梦见松江府的旧宅，梦见父亲站在院子里，背对着我，说了一句话。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。我想走近，但腿迈不动。
然后我醒了。天还没亮。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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