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是冷的。
不是那种冬天自来水扎手的冷,是带着泥腥味、裹着草根和碎石、从头顶灌下来的冷。他听见有人在喊,声音被水声撕得碎碎的,听不清字,只听见"政委——政委——"一声接一声,像钝刀子锯骨头。
然后有什么东西撞了他一下。不是水,是水泥。堤坝决口的时候,预制板从上面翻下来,他记得自己推开了旁边那个新兵——叫什么来着,小李?小赵?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张脸白得像纸,眼睛瞪得溜圆。
再然后就是黑。
彻底的、沉甸甸的黑。
……
冷。
不是水的冷了。是风。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刮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一下一下地蹭。他下意识想抬手挡脸,手臂却沉得要命,像是灌了铅。
他睁开眼。
白。
全是白。
雪。天上飘着雪,地上铺着雪,树枝上挂着雪,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也被雪盖得严严实实。他躺在一片坡地上,身下是半冻不冻的泥雪混合物,后背已经凉透了。
"这是哪儿……"
他试着坐起来,脑袋里猛地炸开一阵剧痛——不是外伤的疼,是那种宿醉之后、或者被人拿锤子敲了后脑勺的闷疼,一跳一跳的,带着恶心。
他撑着手肘翻了个身,跪在雪地里干呕了两下,什么都没吐出来。
十五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本能地开始评估现状:意识清醒,四肢能动,没有明显的骨折。但身体不对——太轻了。他一米七八的个子,巅峰时期八十二公斤,膀阔腰圆,扛沙袋能扛两百斤不换肩。可现在这具身体——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很小。
不是"手变瘦了"的小,是骨骼还没长开的小。手指纤细,指节分明,掌心有一层薄茧——不是握枪的茧,是握笔的茧,位置不对。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指头冻得通红,食指和中指第一个关节上各有一个冻疮,裂了口子,渗着血珠。
他愣了。
他抬起手凑到眼前,翻来覆去地看。这双手最多十五六岁。不是他的。
他嘴里蹦出一个脏字,声音沙哑,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尖细。
他猛地低头检查全身。身上穿的是一件灰褐色的粗麻短褐,下摆破了个洞,露出里面发灰的里衣。裤子是同样的麻料,膝盖处磨得发白,打着两块补丁。脚上是一双麻鞋,鞋底薄得能感觉到雪地下的碎石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。颧骨突出,脸颊凹陷,下巴尖瘦。他扯开领口往里看了一眼——锁骨清晰得像要戳破皮肤,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。
营养不良。严重的营养不良。
"十五岁。"他自言自语,声音还在发抖,"这具身体……十五岁。"
他撑着膝盖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,又站稳了。雪地上的脚印很小,鞋码顶天三十五三十六。他抬头四顾,远处是连绵的山脉,近处是一片疏林,再远一点隐约能看到几间茅草屋顶。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,他眯起眼辨认方向。
华山。
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,但这个名字就是冒出来了——华山脚下,冯翊郡,始平县。这具身体原主记忆里残存的碎片,像水泡一样一个一个往上冒。
王猛。
这孩子叫王猛。
他——不,现在应该说"他"——是华山脚下始平县人,十五岁,父母早亡,跟着叔父过活。叔父是个里正,不算大富大贵,但勉强能糊口。王猛读过几年村塾,识得几个字,能写自己的名字,能读半本《孝经》,仅此而已。
然后呢?
然后这孩子腊月里上山砍柴,赶上暴风雪,冻饿交加,晕倒在半山腰的雪窝子里。再然后——
"再然后我就来了。"
他摸了摸后脑勺。有一个肿包,不大,但按上去疼得龇牙。应该是撞在石头上了。原主就是这一下,把脑子撞空了,他才有地方住进来。
他站在雪地里,风刮得衣摆猎猎作响。远处天色灰暗,看日头的位置大概是下午三四点钟。如果不赶紧找个避风的地方,这具单薄的身体撑不过今晚。
"先活下来。"
三个字,像命令。他当了十五年政委,最擅长的就是把复杂问题拆成最简单的步骤。第一步,活下来。第二步,搞清楚状况。第三步——
第三步以后再说。
他辨认了一下方向,拖着发软的腿往山下的疏林走。雪没到脚踝,每走一步都要把麻鞋从雪里拔出来,冷气顺着鞋底往上钻,脚趾很快就木了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林子边缘出现了一条小路。路上有脚印——草鞋的、布鞋的、还有牛蹄印。顺着路走,应该能到村子。
他沿着小路走了半个时辰,天快黑的时候,看见了那几间茅草房。
房子比他想象的还破。土墙裂了缝,用树枝塞着,茅草顶上压着几块石头防风。院墙塌了半边,拿几根木棍歪歪斜斜地撑着。院子里堆着柴火,一口水缸结了半缸冰。
他推开半掩的柴门,院子里一条黄狗叫了两声,见他进来又不叫了,夹着尾巴躲到墙根去了。
"猛娃?"
屋里传出声音,沙哑苍老。
一个干瘦的老头掀开门帘出来,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,头发花白,脸上沟壑纵横。这是叔父,王猛记忆里冒出来的。
老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"你个瓜娃!跑哪达去咧?我以为你冻死在山上咧!"一口关中方言,骂得劈头盖脸。
王猛没说话。他在适应。原主记忆里的方言、称呼、语气,像旧磁带一样卡卡顿顿地转。他得学,得快学,否则露馅就是死。
"叔。"他开口了,声音还是那个尖细的少年音,但语气压得低,"上山砍柴,雪大,迷路了。在坡上睡了一觉。"
老头上下打量他,看见他额头上的肿包和冻裂的手,骂人的话咽回去一半。
"进来,进来。锅里还有口汤,趁热喝。"
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。土炕占了半间屋,炕上铺着苇席,席子破了好几处。炕头一个小泥炉,上面坐着一口铁锅,锅里翻着几片菜叶子,连油花都看不见。
王猛爬上炕,接过老头递来的粗陶碗。汤是白菜帮子煮的,咸得发苦,但他一口一口喝下去了。胃里有了点热乎气,手脚才慢慢回过知觉。
老头坐在炕沿上,吧嗒吧嗒抽旱烟。
"你那个脑袋,明儿找个郎中看看。别撞坏了脑子。"
王猛摸了摸肿包,没吭声。
"对了。"老头磕了磕烟袋锅,"你前些日子写的那个文章,我拿给村塾先生看了。先生说……"
老头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"先生说你写的字,狗爬的都比你强。"
王猛:"……"
"还有那个策论,先生说通篇狗屁不通,连个起承转合都没有。先生原话——'这娃莫灵性,读书这条路走不通,趁早学个手艺算了'。"
老头叹了口气,把烟袋锅插进腰里。
"我也觉得。你不是读书的料。开春去学个木匠吧,好歹有口饭吃。"
王猛端着空碗,没说话。
他脑子里在翻。原主记忆里那篇文章——一篇《论治国策》,是王猛照着村塾先生教的格式写的,八股不像八股,策论不像策论,通篇都是"圣人之道""仁义为本"之类的套话,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,连个像样的论据都没有。
他闭了闭眼。
"连个连队板报都出不了。"
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。
当了十五年政委,连队板报他审了无数期。新兵写的稿子再烂,至少语句通顺、意思明确。这孩子写的——标点没有,段落不分,一个意思翻来覆去说三遍,字还丑得像鸡爪刨的。
"叔。"
"嗯?"
"我那篇文章呢?"
"在炕头柜子里,你要它做啥?"
王猛伸手从炕头柜里摸出一叠麻纸。纸粗糙发黄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他展开来看了一眼——
"……夫治国之道,必先仁义。仁义者,圣人之本也。王者施仁,则天下归心。故曰……"
他翻了一页。
"……是以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仁者爱人,义者宜也……"
再翻。
"……故圣人云,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……"
通篇就这几句话颠来倒去。没有数据,没有案例,没有逻辑链条,没有一句自己的话。十五岁写了这么一篇东西,还指望靠它出头——
"这孩子……"他苦笑了一下,"心比天高,命比纸薄。"
他当政委的时候,手底下最差的兵写思想汇报都比这强。
但转念一想,这也不能怪原主。十五岁的孩子,没见过世面,没读过几本书,村塾先生自己就是个半吊子,能教出什么来?这孩子能写出这么多字,已经算有上进心了。
上进心用错了地方,比没上进心还惨。
"叔。"他把文章叠起来,"我那几本书呢?"
"哪几本?就那本《孝经》和半本《论语》,在柜子底下压着。你找它们做啥?你又看不懂。"
王猛从柜子底下翻出两本书。一本《孝经》,翻得卷了边。半本《论语》,缺了后半截,书页上还有虫蛀的洞。他翻开《孝经》,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字认得。意思半懂不懂。原主只背过,没真正理解过。
他合上书,靠在土墙上。
窗外雪还在下。风从墙缝里钻进来,带着哨音。
老头已经躺下了,打着呼噜。
王猛睁着眼,看着屋顶的茅草。
他得理一理。
第一,他穿越了。从2024年穿到了357年。前秦,苻坚,十六国。他脑子里关于这段历史的知识不算多,但大框架是清楚的——苻坚后来统一了北方,然后淝水之战败了,前秦瓦解。这是后话。
第二,这具身体叫王猛,十五岁,始平县人,穷得叮当响,识字不多,文章烂得令人发指。
第三,他现在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的身体,瘦小、营养不良、有冻疮、没有社会资源、没有靠山、没有钱。
第四,他脑子里装着十五年的政委经验。带过兵,做过思想工作,搞过政治教育,写过无数份材料,开过无数次会,处理过无数次官兵矛盾。他知道怎么管理人,怎么凝聚人心,怎么把一盘散沙捏成拳头。
这些经验,放在一个十五岁的穷小子身上,值多少钱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这具身体原主最大的问题不是笨,是没见过好东西。没见过好文章,没见过好制度,没见过好的人怎么做事。就像一个士兵没上过训练场,你让他上战场,他当然只能胡打乱撞。
而他见过。
他见过最精锐的部队怎么运转,见过最优秀的政工干部怎么讲话,见过一份好的方案应该长什么样。
"给我半年。"他对着屋顶说,"半年,我把这具身体养好,把字练好,把书读完。然后——"
然后什么,他还没想好。
窗外雪停了。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,冷白的光照在土墙上。
王猛闭上眼,手攥着那半本《论语》,指节发白。
"先活下来。"他对自己说。
然后他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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