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猛是被冻醒的。
不是被冷醒的,是被一阵马蹄声。土墙外头,蹄铁砸在冻土上,闷沉沉的,一下接一下,像有人拿锤子敲鼓。他翻了个身,透过墙缝往外看——雪停了,天却没亮透,灰蒙蒙的,院墙外头的土路上黑压压一溜人影,骑着马,挂着刀。
氐族游骑。
他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的时候,原主记忆里那些碎片又往上涌——前秦的兵,氐人为主,打起仗来凶得很,路过村子抓壮丁是常事。你跑就射你一箭,不跑就捆了带走,干苦力、填壕沟、运粮草,死了没人收尸。
老头已经起来了,蹲在炕沿上发抖。
"猛娃,莫出声……莫出声……"老头嘴唇哆嗦,把旱烟袋往炕席底下一塞,像是怕被人翻出来。
晚了。
柴门被人一脚踹开,半扇门板砸在雪地上,碎雪溅进来。
一个氐族兵卒站在门口,裹着皮袄,腰间悬刀,下巴上全是青茬,眼睛扫了一圈屋里,落在王猛身上。
"这个,带走。"
老头扑上来,被一脚踹开,后脑勺磕在炕沿上,半天没爬起来。
王猛没动。他坐在炕上,看着那个兵卒,没说话。
"下来!"兵卒不耐烦,伸手来拽他领子。
王猛顺着他的力道从炕上滑下来,脚落地的时候稳稳站住了。麻鞋踩在泥雪里,他跟着那兵出了门。
外面一共十二骑,个个裹着皮袄,腰悬环首刀,马背上挂着皮水囊和干粮袋。领头的是一个什长——氐人,三十出头,颧骨高,鼻梁塌,左脸上横着一道刀疤,从颧骨拉到嘴角,像是被谁拿刀划过一整道。他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刚被从各家各户拖出来的五六个年轻人,目光最后停在王猛身上。
"这个最小。"什长咧嘴笑了,刀疤跟着扯动,看着像在狞笑,"十五?十六?"
没人回答。
"捆起来。"什长说。
绳子是麻绳,粗糙,勒进肉里生疼。王猛的手被反剪在背后,绳子绕了两圈,打了个死结。他没挣扎。挣扎没用,十二个骑兵,六个人质,跑一个他们就射一个,这种事他当政委的时候见多了——新兵被俘,第一反应就是挣,越挣绳子越紧,越紧越疼,最后磨破皮流血,反倒先废了。
他站着没动,任人推了一把,踉跄着往前走。
队伍沿着土路往北走,雪地里的脚印乱七八糟。几个被抓的年轻人低着头,有人哭,有人抖,有人咬着嘴唇一声不吭。
走了半个时辰,到了一处营地。
说是营地,其实就是几顶皮帐围了个圈,中间生着火堆,马拴在桩子上。营地边上堆着几堆粮袋和几口大锅,看着像是临时驻扎点。王猛扫了一眼——帐篷三顶,马二十来匹,兵卒十五六个,加上刚才那队十二骑,总共不到三十人。
这是一支小股游骑,负责沿途征粮抓夫,不是主力部队。
他被推到火堆旁边,和其他五个人质跪成一排。雪水渗进麻裤膝盖,冷得刺骨。
什长从马上跳下来,走到火堆边烤手。旁边一个兵卒递上水囊,他喝了一口,拿手背擦了擦嘴,转过来看着跪着的人。
"都抬头。"
没人抬头。
"抬头!"他踹了一脚旁边一个年轻的后生,那后生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。
什长的目光一个个扫过去,最后落在王猛身上。
"你,几岁?"
"十五。"
"十五也抓。长得倒挺白净。"什长蹲下来,拿刀鞘挑起王猛的下巴,"识字吗?"
"识几个。"
"识几个?会写自己的名字不?"
"会。"
什长笑了,站起来,转头对旁边的人说:"这小子细皮嫩肉的,不像干活的料。砍了算了,省粮。"
他不是真要砍。这是立威。新抓的壮丁,杀一个最弱的,剩下的就老实了。王猛见过太多这种手段——新兵连第一次集合,排长挑最怂的那个骂一顿,全连都记住了规矩。
但这里是十六国,不是新兵连。这里杀人不需要理由,也不需要手续。
什长拔出刀来。
环首刀,刃口有豁口,但砍脖子够了。
王猛没跪。他本来被按着跪的,这时候膝盖撑了一下,硬是站起来了。绳子还绑在背后,他站得歪歪斜斜,但站起来了。
"跪下!"旁边一个兵卒拿刀背抽他腿弯。
王猛没跪。
他看着什长,看着那把刀,看着刀刃上反射的灰白天光。
"你克扣粮饷。"他说。
什长手停了。
刀举在半空,没落下来。
"你上个月领了十二石粮,三匹布,实发到手下兵卒手里的,粮八石,布两匹。"王猛的声音不大,但火堆旁边安静,每个人都听得见,"你自己吞了四石粮、一匹布。你手下那个姓杨的伍长,上个月告到屯长那里,你把他打了二十军棍,调去喂马。"
什长的脸色变了。
"你娘在槐里养病,你上个月托商队带了五百钱回去。你婆姨去年生了个小子,你还没见过面。"
什长的刀慢慢放下来了。
他盯着王猛,眼睛眯起来,刀疤拧成一团。
"你他娘的是谁?"
"我是王猛,始平县人。"王猛看着他,"你叫雷大虎,冯翊氐人,从军七年,去年升的什长。你想升队主,但屯长梁平老嫌你粗,说你'有勇无谋,不堪独当一面'。"
雷大虎的手攥紧了刀柄。
火堆里的柴爆了一声,火星子溅出来。
旁边几个兵卒面面相觑,不知道这小子怎么什么都知道。
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些?"雷大虎的声音哑了。
"你营里的事,瞒不过我。"王猛说,"你克扣粮饷,手下兵卒怨声载道,只是怕你拳头硬不敢说。你娘病重,你婆姨带孩子,家里揭不开锅,你拿那四石粮的钱寄回去,自己吃糠咽菜——你不是坏,你是穷,又想升官,升了官才能多拿饷,多拿饷才能接娘和婆姨来军营。"
雷大虎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"你想升队主。"王猛盯着他,"我让你升。"
"你让我升?"雷大虎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"你一个被捆着的小娃娃,让我升?"
"放了我,我让你升队主。"
火堆旁边安静得只剩风声。
雷大虎看了他好一会儿,忽然一刀劈下去——
刀落在王猛脚边的雪地里,刀刃没入冻土三寸。
"行。"雷大虎拔出刀,往腰间一插,"我放你。你要是骗我,我追你到天涯海角,把你剁成肉馅喂狗。"
他伸手拽断王猛背后的绳子。
麻绳松开,勒出的红印子露出来,手腕上一圈血印子。
王猛活动了一下手腕,没揉。
"走。"雷大虎翻身上马,"跟我去见屯长。"
马蹄声又响起来,这次不是抓人,是带路。王猛走在马旁边,深一脚浅一脚,麻鞋里灌满了雪水。
旁边一个兵卒小声问雷大虎:"什长,这小子真有本事?"
雷大虎吐了口唾沫。
"有没有本事,见了屯长再说。他要真能让我升队主,我给他磕三个响头都行。他要是个骗子——"
他摸了摸刀柄。
"我把他脑袋挂旗杆上。"
王猛听见了,没回头。
他踩着雪往前走,风刮在脸上,冻疮裂口又渗出血来。他拿袖子擦了一把,继续走。
脑子里在转。
三句话定生死——他做到了。第一句,点破克扣粮饷,让对方知道他不是普通人。第二句,点破家事,让对方知道他了解自己。第三句,给利益,给升迁的盼头,让对方有理由不杀他。
说到底,跟做思想工作一个道理。你得让对方觉得,放你比杀你划算。
"放了我,我让你升队主。"
这句话不是吹牛。他脑子里装着十五年的政委经验,他知道怎么带兵,怎么治军,怎么让一帮乌合之众变成能打仗的队伍。这些东西,说给屯长听,哪怕只说三分,也够让一个基层军官升一级了。
前提是——那个屯长听得进去。
马蹄声在前面停了。
雷大虎指着远处一座皮帐。
"到了。屯长就在里面。"
王猛抬头看了一眼。
皮帐不大,门口插着一面旗,旗上绣着个"梁"字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往前走。
雪在脚下咯吱作响。
生死第二关,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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