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王猛是被冻醒的。
皮帐的缝比他想象的大，后半夜风向一变，风从北边那条裂缝直灌进来，吹得他半边身子跟埋在雪堆里似的。他缩在羊皮袄里，脚趾头早就木了，手指头动一下都咔咔响。他爬起来搓了半天手，哈了几口热气，才算把知觉搓回来。
雷大虎在外面拍帐子。
"小王！吃饭了！"
一碗糊糊，比昨天的还稀。王猛接过来一口闷了，舌头都懒得尝味。
"屯长让我问你，写完了没？"雷大虎蹲在帐门口，拿根草茎剔牙。
"没。"
"还有几天？"
"两天。"
"哦。"雷大虎剔完牙，把草茎吐了，"你慢慢写，我不催你。就是屯长让我看着你，怕你跑了。"
"我跑什么？"王猛低头看着碗底，"我跑了我那四石粮谁给我要回来？"
雷大虎愣了一下，然后咧嘴笑了，刀疤跟着扯开："你这小子，记仇。"
王猛没理他，把碗搁在一边，重新坐回干草堆上，拿起秃笔。
昨天写了五条加附则，今天要往细了写。光有骨架不行，得有肉——怎么选、怎么报、怎么赏、怎么罚，每一步流程都得写清楚。不然梁平老拿去往下一交，底下人看不懂，执行走样，照样白搭。
他咬开笔尖的分叉，拿牙咬了咬，勉强能用了。研墨，铺纸。
《伍什连坐与骨干选拔法》
下面他开始写细则。
先写骨干推选。五人为伍，每伍设伍长一名。推选时间定在每月初一，全伍到齐，不记名投票——不，这年代没有纸投票的条件，改成"投豆"。每人发一颗豆子，放在认为合适的人的碗里，豆子多的当选。
选完伍长选什长。两伍为一什，十个人里推一个什长。什长不由伍长指定，由全什十人共推。推出来的人报屯长备案，屯长不点头可以打回去重选——但打回去得给理由，不能随便否。
王猛写着写着，笔尖顿了一下。
他想起以前带新兵连的时候，班里选班长也是这样。你让班长指定，选出来的永远是他关系好的，其他人不服。你让兵自己选，选出来的未必是最能打的，但一定是最服众的。服众比能打重要——能打的兵不听他指挥，照样是一盘散沙。
他接着写。
每月评功。
每月十五，全营集合，各什各伍报本月功过。功分三等：一功斩首或擒将，二功先登或破阵，三功巡营护粮、救同伍。过也分三等：逃亡、抗命、欺凌同伍。
评功的时候不是什长一个人说了算，是全伍一起评。每个人都可以说谁这个月干了什么，然后大家举手——还是投豆，豆子多算数。
评完功报屯长，屯长核准，有功的当场赏。赏什么？一功赏粮三石、布一匹、钱五百。二功赏粮两石。三功赏粮一石。钱粮从哪出？从克扣的份额里出。谁克扣就罚谁，罚出来的给立功的——这一条写进去，梁平老看了估计要抽嘴角，但管用。
连坐与举报。
这一条是核心，他写得最细。
伍内一人逃亡，其余四人连坐，各打二十军棍。但如果逃亡前有人向什长或巡帐官举报过，举报者免罪，升一级，赏粮三石。
举报要实名，不能乱举报。举报后经查实，逃亡者确有其意，才算。如果举报不实，反坐——诬告者打三十军棍。
"连坐"和"举报有赏"绑在一起，才是完整的逻辑。光连坐，兵卒觉得反正跑了一个全倒霉，不如一起跑。加了举报有赏，每个人都是监工，跑的成本太高了——你刚冒头，身边人就把你卖了，他还升官发财。
王猛写完这一条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以前学过的——秦朝的连坐法太狠，逼得人反抗。为什么？因为只罚不赏，只连坐不给人出路。你让兵卒觉得"我举报了不但没事还有好处"，他才有动力配合你。制度不是靠吓人吓出来的，是靠算账算出来的——每个人都算得过来这笔账，制度就立住了。
他又加了两条附则。
附则一：粮饷公开。每月初一，屯长当众宣读本月粮饷数目，实发到每人手里多少，谁被扣了、扣了多少、为什么扣，全营都听见。不许私底下操作。
附则二：巡帐官。屯长直属，每旬巡帐一次，兵卒有冤屈可当面递状。状纸就是一张麻纸，写不清字画圈也行。巡帐官不归什长管，只归屯长管。
写完最后一条，他放下笔，甩了甩酸麻的手腕。
一共写了八张麻纸，正反面都写了，密密麻麻。字不好看，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，条目分明，逻辑链完整。
他从头看了一遍，改了几个错别字，在"附则二"后面补了一句："巡帐官初设，可由屯长亲信兼任，日后选公正识字者充任。"
够了。
他吹干墨迹，叠好，拿一根麻绳捆了。
帐外日头偏西了。他写了整整一天，除了雷大虎送了两碗糊糊进来，没出过帐。
第三天早上，雷大虎又来了。
"今天最后一天了，写完了没？"
"完了。"
王猛把那叠麻纸递给他。
雷大虎接过去翻了翻，一个字不认识，但看那密密麻麻的排列，觉得挺像那么回事。
"走，见屯长。"
梁平老的帐里还是那股子烟味。半湿的柴火燃了三天，熏得帐顶都发黑了。
梁平老坐在胡床上，手里还是那把小刀，在削一块新木头。雷大虎把麻纸递上去，他接过来，一张一张翻。
翻了三张，他放下小刀。
翻到第五张，他坐直了。
翻到第七张，他把木头搁下了。
翻完最后一张，他沉默了很久。
帐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声音。
"你写的这些……"梁平老抬起头，看着王猛，"谁教你的？"
"没人教。"
"没人教你能写出这个？"梁平老把麻纸往案上一拍，"骨干推选、连坐举报、每月评功、粮饷公开——你一个十五岁的村塾学生，从哪知道这些门道？"
"我看书看的。"王猛面不改色。
"看什么书？"
"《孙子兵法》《管子》《商君书》。"这是原主记忆里有的几本书名，他顺嘴就编了，"村塾先生那里翻的。"
梁平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"你撒谎。"他说，"这几本书里没有'投豆推选'四个字。"
王猛没吭声。
"不过……"梁平老拿起麻纸，又看了一遍，"写得是有道理。骨干让兵自己选，选出来的人他们服，比硬塞上去的强。连坐加举报——这招狠，让兵互相盯着，省得我一个个查。"
他放下纸，手指敲着案面。
"粮饷公开这条，不好办。上面克下来的，我公开了，上头怪罪下来——"
"那就先不公开上面的，公开你这一层的。"王猛说，"你拿到多少粮饷，发到兵手里多少，你公开这一层。上面克扣的事，你管不了，但你自己这层干净，兵卒看得见。"
梁平老又看了他一眼。
"你这小子……"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把麻纸折好，塞进袖子里。
"我拿给天王看看。"
王猛愣了一下。
"天王？"
"苻坚。"梁平老站起来，把刀挂回腰间，"天王求贤若渴，前些日子还跟我说要找能治军的人才。你这东西——"他拍了拍袖子，"说不定他看得上。"
"屯长……"王猛张了张嘴。
"怎么？怕了？"梁平老看着他，"前两天在雪地里跟雷大虎吹牛的时候不怕，这会儿怕了？"
"不是怕。"王猛说，"是觉得……太快了。"
"兵贵神速。"梁平老系好腰带，"再说了，你那三句话定生死的时候，怎么不嫌快？"
雷大虎在门口嘿嘿笑。
王猛没再说话。
他站在帐里，看着梁平老掀开门帘出去。冷风灌进来，吹得案上麻纸哗哗响。
雷大虎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"小王，屯长这是真看重你。他一般不轻易见天王的，上回他侄子来求他引荐，他都没搭理。"
王猛没接话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还没消的血印子，拿袖子盖住了。
太快了。
从穿越到现在，不到五天。五天，从华山脚下的雪窝子到冯翊屯兵营，从被捆着等死到写了一份治兵册要送到天王手里——
命运这东西，推着你走的时候，你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。
"走吧。"雷大虎拍拍他肩膀，"回帐等着。屯长去了长安，少说三五天才能回来。"
王猛点了点头，转身往回走。
雪又下了起来。
他踩着雪地里的脚印，一步一步往东边那顶破帐篷走。
手是冷的，但心里有一团火，烧得他坐不住。
那是十五年的经验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火。
他不知道苻坚看了会怎么说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这份东西，经得起看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