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翊屯兵营的皮帐里烧着半湿的柴,烟大得呛人。
梁平老坐在一张胡床上,膝盖上横着一把环首刀,刀鞘磨得发亮,里头那把刀却生了锈。他四十出头,氐族人,个子不高,肩膀却宽得像两扇门板,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的褶子,看着像个老农。但那双眼睛——王猛一眼就认出来了,这是双见过血的眼睛,沉,稳,不轻易动,动了就不回头。
雷大虎站在帐门口,没敢进去,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。
王猛走进去的时候,梁平老正在削一块木头,手里一把小刀,削得木屑一卷一卷往下掉。他没抬头。
"雷大虎说你能让我升队主。"梁平老开口了,声音低沉,带着浓重的氐族口音,像砂砾磨在石板上,"你一个十五岁的汉儿娃娃,拿什么让我升?"
"拿道理。"王猛说。
"道理?"梁平老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这少年瘦得像根竹竿,额头上一道肿包还没消,手腕上绳子勒出的血印子红得刺眼。站在那里,腰杆倒是直的,不抖。
"说来听听。"
王猛没急着说。他扫了一眼帐内——简陋,一张胡床,一张案几,案上几份竹简,一个缺口的陶碗,地上铺着张狼皮。角落里堆着些粮袋和甲片。整个帐篷透着一股子穷酸气,跟天王府那种气派完全不是一个量级。
"屯长,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?"
"问。"
"你手下多少兵?"
"一百二十三人。"
"上个月逃了几个?"
梁平老的小刀停了一下。
"三个。"
"上上个月呢?"
"……五个。"
"再上个月?"
梁平老把小刀往木头上一插,不削了。
"你到底想说啥?"
王猛往前走了一步。
"屯长,你营里三个月跑了八个兵。你打过军棍,斩过逃兵的脑袋挂在旗杆上示众,对吧?没用。下个月还得跑。"
梁平老沉默了。
"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跑吗?"
"怕死呗。"雷大虎在门口插嘴,"上回跟匈奴人打了一仗,死了二十几个,剩下的吓破胆了。"
"不是。"王猛摇头,"怕死的人不会等仗打完了才跑。怕死的人上战场就跑,不会回营里待半个月再跑。这八个人,都是打完仗之后跑的——说明不是怕死,是别的原因。"
梁平老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"你说说,什么原因?"
王猛伸出一根手指。
"第一个原因,粮饷。"
"你营里上个月实发粮八石,对不对?按编制应该发十二石。差的四石哪去了?被你上面克扣了。你拿不到,你手下兵卒就拿不到。兵卒吃不饱,家里老娘婆姨孩子也吃不饱。他当兵是为了吃口饭,结果连饭都吃不上——他不跑等什么?"
梁平老没说话。这是事实,他没法反驳。
王猛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"第二个原因,思乡。"
"你手下兵卒,三成是强征来的。家里有地要种,有娘要养,有婆姨要养。你把他们从关中拉到冯翊,半年不让他们回去,连封信都送不出去。人不是牲口,拴着链子就老实了。他想家,想得睡不着觉,你打他军棍他也不怕——他宁可挨打也要跑回去。"
雷大虎在门口嘟囔:"那总不能放他们回家吧……"
"没说放他们回家。"王猛看了他一眼,"但你得让他们知道,在这里当兵有盼头。打完仗能分田,立功了能升迁,家里人有人管。他在这有奔头,就不跑了。"
王猛伸出第三根手指。
"第三个原因,克扣。"
"雷大虎克扣粮饷,你知不知道?"
雷大虎在门口一缩脖子。
梁平老看了雷大虎一眼,没否认。
"你克扣,雷大虎也克扣,一层一层往下刮。最底下的兵卒拿到的连一半都不到。他替你卖命,连口饱饭都吃不上,凭什么不跑?"
王猛伸出第四根手指。
"第四个原因,欺凌。"
"你营里有没有老兵欺负新兵的?抢饭、抢铺位、抢衣服?"
梁平老的小刀从木头上拔出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"有。"
"老兵欺负新兵,什长不管,伍长不管,你也不管——你觉得这是小事。但新兵觉得没人给他做主,他挨了欺负没地方说理,他怎么办?他跑。"
王猛收回手。
"粮饷、思乡、克扣、欺凌。四个原因,你解决哪个,逃兵就少一半。四个全解决——一个都不跑。"
帐里安静了。
烟从半湿的柴火上冒出来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梁平老盯着王猛,盯了很久。
"你十五岁。"他说,"这些话,谁教你的?"
"没人教。我自己想的。"
"你自己想的?"梁平老笑了,笑得不太好看,"十五岁的小娃娃,能想出这些?"
"屯长。"王猛看着他,"你手下逃兵的事,你头疼了多久了?"
"……半年。"
"你打过军棍,斩过人,换过什长,都没用。对吧?"
梁平老不笑了。
"你今天要是信我,给我一间屋,三天时间。"王猛竖起三根手指,"我给你写一份东西出来。照着做,逃兵减半。一个月之内,你营里兵卒的精气神不一样。"
"什么东西?"
"《伍什连坐与骨干选拔法》。"
梁平老皱眉:"伍什连坐?这玩意儿秦国有,不是什么新鲜东西。"
"是连坐,但不一样。"王猛说,"旧法子,十人连坐,一人跑九人连坐。这叫'连坐'——其实叫'连坐等死',因为跑了一个,剩下九个觉得反正也要死,干脆一起跑。我的法子,连坐,但举报有赏。你跑了,你连坐的人如果举报你,不但不罚,还升一级、赏三石粮。这样谁跑谁就是傻子——因为他身边所有人都有动力盯着他。"
梁平老的小刀在手里停了。
"还有骨干选拔。"王猛接着说,"你现在的什长、伍长,都是按资历排的。谁当兵久谁上。可当兵久不等于会带人。我让你让兵卒自己推选骨干——谁人缘好、谁公道、谁打仗勇,兵卒自己选。选出来的人,兵卒服他,他说话有人听。比你硬塞一个什长上去强十倍。"
梁平老把小刀插回刀鞘,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王猛面前,比王猛高半个头,低头看着他。
"一间屋,三天。"梁平老说,"我给你一间空帐,纸笔我这里没有,只有麻纸和秃笔。三天之内写不出来,你跟你那四个原因一起,滚出我的营。"
"行。"
"雷大虎。"梁平老回头喊了一声。
雷大虎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。
"带他去东边那间空帐。再给他拿点吃的——别饿死了,死了我找谁要道理去。"
雷大虎应了一声,朝王猛招手。
王猛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帐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说了一句:
"屯长,你那把刀该磨了。"
梁平老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刀,愣了一下,然后哼了一声。
"小娃娃管得还挺宽。"
东边的空帐比梁平老的还破。四根木桩撑着张皮子,地上铺着干草,角落里漏风,雪粒子从缝隙里钻进来,落在干草上。但好歹有四面墙——虽然是皮墙——能挡风。
雷大虎端了一碗糊糊进来,放在地上。
"吃吧。屯长说了,三天不许出这个帐,出帐当逃兵处理。"
王猛接过碗,糊糊是小米面搅的,稀得能照见人影,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。胃里有了点底,脑子才开始转。
他盘腿坐在干草上,把雷大虎拿来的麻纸和秃笔摆在面前。
纸是裁好的麻纸,二十来张,够用。笔是秃的,笔尖分了叉,写起字来笔画会散。墨是一小块墨锭,连个砚台都没有——他用碗底研墨,拿口水润笔。
他开始写。
先写题目:《伍什连坐与骨干选拔法》。
然后列条目。
第一条:编伍。五人为伍,二伍为什,二什为队。每伍设伍长一人,由伍内兵卒推选,每月一选。
第二条:连坐与举报。伍内一人逃亡,其余四人连坐。但——若逃亡前四人中有一人向什长举报逃亡意图,举报者免罪,升一级,赏粮三石。
第三条:骨干推选标准。伍长由兵卒推选,推选标准有三:一、公正,不欺负新兵;二、能打,上阵不缩头;三、识字或能算账者优先。
第四条:什长考核。什长每月由屯长考核,考核三项:逃兵数、兵卒评议、训练成绩。三项中两项不合格,降为伍长。
第五条:申诉。兵卒受欺凌或克扣,可向政训员——
写到"政训员"三个字,他停了。
这个年代没有政训员。但他需要一个人,专门管兵卒思想、管矛盾调解、管冤屈申诉。这个人不能归什长管,得直属屯长,否则就是摆设。
他咬了咬笔杆,改了。
"第五条:申诉。兵卒受欺凌或克扣,可向屯长直属的巡帐官申诉。巡帐官每旬巡帐一次,兵卒可当面递状。"
写完五条,他又加了附则:粮饷发放公开制度、思乡书信代送制度、伤病抚恤制度。
写到最后,手酸了。十五岁的身体到底单薄,握笔握太久手指抽筋。他甩了甩手,继续写。
天黑了。帐里没灯,他摸黑把最后几行写完,吹了吹墨迹,叠好。
外面传来巡夜的梆子声。
他躺在干草上,拿皮袄裹着身子——是雷大虎扔给他的,一股子羊膻味,但挡风。
他闭上眼。
三天时间,第一天用了半天。还有两天半。
梁平老会不会照做,他不知道。但至少——他给了对方一个不杀他的理由。
风从皮缝里灌进来,吹得干草窸窣响。
王猛缩了缩脖子,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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