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平老走后的第三天,来了一匹快马。
不是梁平老回来,是天王府的亲兵。骑一匹枣红马,浑身是汗,从长安一路赶来,进营门的时候马腿都在打颤。亲兵跳下来,抖开一封帛书,站在雪地里念——
"天王召见,即刻动身。"
王猛正在帐里拿雷大虎找来的一块旧布练字。十五岁的手太小,握笔姿势不对,写了三天字还是歪歪扭扭,像蚯蚓爬。他听见亲兵的声音,笔停了。
"即刻动身"四个字,他听清了。
雷大虎比他还慌,手忙脚乱地翻出一件半新不旧的棉袄,拿扫炕的笤帚在王猛身上扫了扫雪沫子,嘴里念叨:"你这模样去见天王,跟个要饭的似的——不行,我得跟屯长说一声——屯长不在——"
亲兵不耐烦:"走不走?天王等着呢。"
王猛放下笔,穿上那件棉袄,跟着亲兵出了营门。
枣红马旁边还牵了一匹备马,矮脚骊马,瘦,但腿脚利索。亲兵翻身上马,王猛爬了两次才上去——这具身体没骑过马,腿短够不着镫,最后是踩着雷大虎的手上去的。
骊马一跑起来,王猛差点颠下来。他死死攥着缰绳,膝盖夹紧马腹,风吹得眼睛睁不开。亲兵在前头催马,他咬着牙跟在后头,雪粒子打在脸上,冻疮裂口又开了,血顺着下巴往下淌,他拿袖子一抹,不管了。
长安在东南,六十里路。
他们走了两个半时辰。
到天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雪停了,月亮从云缝里出来,照着府门前两排持戟的甲士。甲胄上的铜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王猛从马上滑下来,腿软得站不住,扶着马脖子缓了好一会儿。
亲兵进去通传。王猛站在府门外,抬头看了一眼。
天王府不大。比起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帝王宫殿的想象,这地方寒酸得离谱——灰砖墙,黑漆门,门楣上挂块木匾,写着"天王府"三个字,笔力倒是雄健。门口没有石狮子,没有金钉。就是一座大点的宅子。
前秦刚立国没几年,苻坚才上位不久。百废待兴,天王府也来不及修。
亲兵出来了,招手:"进来。"
王猛跟着他穿过前院,绕过影壁,进了院子。正房里亮着灯,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——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。
他站在廊下,亲兵进去通禀。
"带进来。"
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年轻,沉,带着一股子关中的厚重。
王猛迈过门槛。
屋里烧着地龙,暖得人一进来就想脱棉袄。正面一张长案,案后坐着一个年轻人。二十出头,高鼻深目,氐族人典型的面孔,但眉目间没有氐人常见的粗犷,反而透着一股书卷气。穿着一件玄色常服,腰间系着玉带,没戴冠,头发拿一根木簪绾着。
苻坚。
王猛认出来了。不是靠长相——他没见过苻坚长什么样——是靠那股气质。十五年的政委生涯让他练出了一样本事:一眼看出谁是当官的,谁是当大官的。苻坚身上那股子沉稳和从容,不是装出来的,是天生的。
梁平老站在案侧,手里拿着那叠麻纸——王猛写的治兵册,已经翻得卷了边。
"王猛?"苻坚看着他。
"是。"
"十五?"
"十五。"
苻坚笑了。不是嘲笑,是那种看见一件有趣东西的笑。他伸手从梁平老手里拿过治兵册,展开来。
"梁将军拿你的东西给我看,我读了三遍。"苻坚说,"投豆推选、连坐举报、每月评功——写得好。但这些都是治兵。我问你,天下怎么治?"
王猛站在屋子中间,棉袄上还沾着雪沫子,手指冻得通红,手腕上绳子勒的印子还没消。他看着苻坚,没急着开口。
苻坚也不催,手指慢慢敲着案面,等他。
"先治兵。"王猛说。
苻坚挑了挑眉:"为何?"
"兵不治,法令出不了军营。法令出不了军营,政令就到不了郡县。政令到不了郡县,天下就是一盘散沙。"王猛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咬得清楚,"天下乱了这么多年,不是因为没人想治,是因为兵治不好。兵治不好,谁上台都坐不稳。"
苻坚的手指停了。
"继续说。"
"治兵先治将。将不治,兵不服。将怎么治?靠制度,不靠拳头。骨干推选、粮饷公开、连坐举报——这些不是管兵的,是管将的。将管住了,兵自然服。"
苻坚站起来,走到王猛面前。
他比王猛高一个头,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少年。
"你说得对。但天下不只是兵。"苻坚说,"关中氐、汉、羌、匈奴杂居,各族各怀心思。氐人觉得自己是主,汉人不服,羌人观望,匈奴人随时反。你怎么合一?"
王猛想了想。
"不问族属,只问户籍。"
苻坚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编户齐民。"王猛说,"不管你是氐是汉是羌是匈奴,上了户籍就是秦民。有功同赏,有罪同罚。氐人杀人偿命,汉人杀人也偿命。汉人立功升官,氐人立功也升官。不看你姓什么,看你在秦国的户籍上挂没挂名、纳没纳粮、服没服役。"
"编户齐民……"苻坚念了一遍这四个字,转身走回案后,手指点着案面,"这话说起来容易。氐人是国族,凭什么跟汉人平起平坐?"
"就凭氐人少。"王猛说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梁平老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。
王猛面不改色:"氐人满打满算二十万户,汉人一百多万户。你靠二十万户压一百多万户,压得住今天压不住明天。你让一百多万户觉得在秦国跟在氐人手里一样有盼头——他们就不反。他们不反,你的江山就稳。"
苻坚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
"十五岁。"苻坚说,"你十五岁,说出这些话。"
"十五,但我在华山想了十五年。"
这句话出口的时候,王猛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不是原主想的,是他自己想的——从穿越那天起,在华山脚下的雪窝子里,在冯翊屯兵营的破帐篷里,在每一个冻醒的夜里,他都在想。想怎么把一盘散沙捏成拳头,想怎么让一群互相看不顺眼的人拧成一股绳。十五年的政委经验,加上这五天来的生死经历,全压在这几句话里。
不是十五年。是十五年加一辈子。
苻坚忽然大笑起来。
笑声在屋子里回荡,爽朗,痛快,没有半点天王的架子。
"好!好一个'在华山想了十五年'!"苻坚拍着案面,"梁将军,你捡了个宝贝回来。"
梁平老嘿嘿笑,摸了摸后脑勺。
苻坚走过来,拍了拍王猛的肩膀。手劲不小,拍得王猛肩膀一沉。
"留在我府里。"苻坚说,"从明天起,你跟我读书。我找先生教你经史,你教我治兵。咱们各取所需。"
王猛抬起头看他。
苻坚的眼睛里有光。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的光,是那种——找到人了的光。像一个排长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扛事儿的班长,那种如释重负又跃跃欲试的光。
"谢天王。"王猛拱手。
"别叫我天王。"苻坚摆手,"私下里,叫我大哥。"
梁平老在旁边咳嗽了一声。
"天王,这不太合规矩……"
"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"苻坚笑着看了王猛一眼,"再说了,他叫我大哥,又不会少块肉。"
王猛没叫。他拱着手,站在那里,没说话。
苻坚也不勉强,笑着转身回案后。
"外头下雪,今晚别走了。东厢房收拾一间出来,给他住。"苻坚对门口的侍从说,"再拿身干净衣服来,这一身跟个叫花子似的。"
侍从应声去了。
王猛站在屋里,暖气的熏烤下,手指头慢慢回过血来,痒得钻心。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
从华山雪地到天王府,六天。
他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天,多少仗,多少生死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站对地方了。
窗外雪又下了起来,簌簌的,落在天王府的灰瓦上。
王猛走出正房,跟着侍从往东厢去。路过院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——月亮被云遮住了,雪片子在黑暗里飘,看不清方向。
但他走得稳。
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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