苻坚给了他三天。
三天收拾,三天准备,三天把天王府东厢房那张硬板床睡热乎——然后一纸委令拍到面前:始平县令,即日赴任。
王猛接过竹简的时候手没抖。他当政委的时候下基层蹲点,比这还突然的都有。但旁边梁平老的脸沉了。
"始平?"梁平老把竹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"天王,始平那是京兆门户,氐族豪强扎堆的地方。这小子十五岁——"
"十五岁怎么了?"苻坚坐在案后批竹简,头都没抬,"你十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?在山里放羊。"
"我十五岁放羊没误事,可他十五岁去始平当县令——那是送羊入虎口!"
苻坚放下笔,看了王猛一眼。
"怕不怕?"
王猛把竹简拢进袖子里。
"怕。"
苻坚笑了:"怕还去?"
"怕才要去。不怕的事不值得做。"
始平离长安四十里。王猛没骑马,没带随从,就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布袍,腰间系根麻绳,脚上一双新麻鞋——雷大虎拿他自己的旧鞋改小的,大拇哥那块还补了一块皮。
他走了一天,晌午到的始平县。
县城比他想的还破。土城墙塌了半截,拿木桩撑着,城门洞开着,连个看门的都没有。城里一条主街,两边歪歪斜斜挤着些铺面——卖布的、卖药的、打铁的、卖饼的。房檐低矮,街上泥泞,雪化了之后满地烂泥,踩一脚能拔不出来。
他先找了个饼铺。
饼铺在街东头,搭个草棚子,支口大铁锅,锅边贴着一圈杂粮面饼子。一个胖女人蹲在锅前翻饼,脸上沾着面粉,看见王猛过来,拿围裙擦了擦手。
"买饼?三个钱一张。"
王猛摸了摸怀里——苻坚给了他五百钱,他没全带,就揣了五十。他掏出三个铜钱搁在锅台上。
"一张。"
胖女人拿片白菜叶子包了张饼递给他。饼是小米面和麸皮搅的,烤得焦黄,咬一口硌牙,但香。他站在棚子底下啃饼,听街上的人说话。
始平县的集市逢三逢八。今天初八,街上人多。卖菜的、卖柴的、卖鸡的、挑担子卖针线的,挤挤攘攘。口音杂——关中方言、氐语、羌语混在一起,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。
他啃着饼,耳朵竖着。
"……樊世家的牛又跑了,吃了我半亩麦子——"
声音从隔壁菜摊子那边传过来。一个干瘦老头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几把蔫白菜,跟旁边的人嘟囔。
"告官去啊。"旁边卖鸡蛋的婆姨说。
"告什么官?官是樊家的狗。"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,"去年李家庄的麦子被樊家马踩了,李老汉去县衙喊冤,县丞让人把他打出来,肋骨断了两根。谁还敢去?"
"樊家势大,有什么办法……"
"听说新县令要来了。"
"来有什么用?换个官还是樊家的官。你见过不姓樊的县令在始平站住脚的?"
王猛咬着饼,慢慢嚼。
樊世。
两个字,他记住了。
他吃完饼,拿袖子擦了擦嘴,在街上溜达。从东头走到西头,从南巷转到北巷,把整个县城走了个遍。
始平县不大,城里加上城外四个村子,满打满算两千来户。汉人居多,大概六成。氐人三成,集中在城东樊家庄。剩下的一成是羌人和匈奴人,散居在各处。
樊家庄他远远看了一眼。在城东三里地,一片高墙大院,墙头比县城墙还高,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——县城门口都没有石狮子,樊家门口有。庄子外面有片麦地,麦地边上拴着十几头牛,氐族家兵骑着马在周围转悠。
他没凑近,转身回了城里。
县衙在街北头,三间正房带个破院子,门楣上"始平县衙"四个字掉了两个,只剩"始平"和半个"县"。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,大堂的桌案缺条腿,拿砖头垫着。
县丞姓赵,汉人,五十多岁,瘦得像根竹竿,看见王猛进来,眯着眼打量了半天。
"你哪位?"
"新任县令,王猛。"
赵县丞的嘴张了张,半天没合上。
"十……十五?"
"十五。"
赵县丞的眼神从惊讶变成同情,又从同情变成一种麻木的认命。他叹了口气,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钥匙。
"大堂归你,后头两间房归你。我呢?"
"你接着干县丞。"
"哦。"赵县丞把钥匙往桌上一搁,"那我说几句实话。始平这地方,你管不了。樊世,氐族豪强,天王府里都有人。你动他,他动你。你不动他,他也不动你。各过各的,相安无事。你要是听我一句劝——"
"多谢。"王猛接过钥匙,"我会自己看。"
赵县丞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出了院子,远了。
王猛站在大堂里,看着那张缺腿的桌案,看着满院子的荒草,看着门楣上半边掉漆的"衙"字。
他想起饼铺旁边那个干瘦老头的话——"官是樊家的狗"。
他想起苻坚拍着委任竹简说"怕不怕"的时候,他回答"怕才要去"。
怕。
当然怕。
十五岁,两千户,一个氐族豪强,一群被欺负了没人管的百姓,一个等着看笑话的县丞。他手里什么都没有——没兵,没钱,没靠山,连个能说上话的熟人都没有。
但他当政委十五年,学会了一件事——
越是烂摊子,越要从最小的事下手。
他不急着动樊世。樊世这种人,不是靠一纸告示能搬动的。你得先让老百姓觉得,这个县衙不是樊家的狗窝,是给他们做主的地方。一个人一个人地断,一件事一件事地办,办十件八件,口碑就起来了。口碑起来了,樊世就是孤家寡人。
他走到后院,推开那两间房的门。一间堆着旧公文,另一间有张床,床上铺着张苇席,席子破了好几个洞。他拿袖子扫了扫灰,坐下来。
窗外传来集市上的嘈杂声——叫卖的、讨价的、小孩哭的、牛叫的。
他闭上眼,靠在土墙上。
樊世。
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沉下去了。
不是现在。但现在开始,每一件事都要往那个方向攒。
攒够了,就是公审的那一天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