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元山推开门走进一幢两层小楼的院子,看到客厅里一幕摇头轻叹,丁与这孩子每天的必修课又开始了,一个来月,他还没有适应新环境。
一个黝黑干瘦的少年站在客厅当中,面向墙上一幅慈眉善目的老人画像低头弯腰,虔诚地念叨:“敬祝伟大……永远健康……教导我们说,永远不要忘记……,……一抓就灵……
我有罪,我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,我是地主狗崽子,该踏上一万只脚永不翻身……一定老老实实接受改造……”
这段请罪辞从丁与会说话就开始背诵,熟得像呼吸,仍不敢丝毫怠慢,规规矩矩地背完,唱起那首歌,跳起不伦不类的忠字舞。
“大海航行靠舵手,万物生长靠太阳……”
钱元山曾问丁与,不是早请示晚汇报吗。
丁与说自己是黑五类分子,没资格请示汇报,只能早请罪晚请罪。
钱元山愕然。
那是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,1970年,一支红色小队不知怎么摸了进去,村民才知道民国亡了。这支红色小队小队留了下来,向村民灌输最高指示,一声声口号如同一颗手榴弹扔了进来,小山村不再平静,热火朝天搞起了运-动。
当时村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土地都属于族长,村民几乎没有土地,小兵们率先把老族长揪出来屁斗,村民被煽动起来,怀着对地主的刻骨仇恨,一呼百应,群起而斗之。
族长的儿子和儿媳被斗得跳崖自杀,只留下襁褓中的丁与跟老族长相依为命。
丁与六岁,老族长被斗死。于是,全村人合伙屁斗六岁的孩子。
钱元山缉拿几个沦为盗墓贼的玄门败类,闯入山村外的古墓群,古墓群的墓穴竟是相连的,四通八达,迷宫一样,一旦进入便会被一股莫名力量引入阴冷的地下深坑。钱元山没想到在深坑中出现了传说的上古蟠龙残魂,几个玄门败类命丧其口,钱元山法力深厚,也已是强弩之末。
他命悬一线之际,被几名玄门败类当做人质胁迫进来的丁与,在昏迷中吸入上古蟠龙残魂,救了钱元山一条命。两人从古墓群出来,钱元山见丁与对之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,便让丁与拜自己为师,把他带出深山。
这一年,丁与十六岁。
钱元山耐心等丁与晚请罪结束才走进客厅,从包里掏出两个油纸包放在桌上。
“去拿两个盘子,今晚咱爷俩吃酱牛肉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丁与肚子咕咕叫。
“再拿俩酒杯。”钱元山看着丁与瘦弱的身板,心里一疼,一个孩子怎么就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。
“师父,咱们天天大吃大喝会不会犯错误?”吃完饭,丁与照例为师父泡壶茶,恭敬放在他面前茶几上。
“与子,我再告诉你一遍,一切都结束了。”钱元山轻声肯定道。
丁与每听到“与子”这个称呼,心头总是暖暖的,只有被斗死的爷爷这样叫他。第一次听到师父这样称呼,他哭了半宿。
“就怕以后还会有运-动,有人把咱们喝酒吃肉的事说出去,说不定会被枪毙。”丁与这段时间已经了解了时下环境,但仍担忧道。
“噗!”钱元山抹去下巴上的茶水,缓声道,“好了,不说这个,开田录背得怎么样了?”
“全背下了。”
钱元山欣慰道:“每天早晚各背一遍,别忘了。”
“知道了师父,这个还给你。”丁与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递过去。
钱元山念念有词,手一扬扔出册子,半空中,轰地燃起火焰,未等册子落地已化为灰烬。师父每次施法都给丁与带来强烈的震撼,让他对法术又爱又畏。
“你收拾一下,明天一早送你走。”钱元山冷不丁冒出一句话。
“师父……”丁与惊喜不定,一颗心怦怦跳。
“安排好了,明天就去部队。”钱元山笑着说道。
第二天,钱元山返回师门,跟两位师兄把他这番九死一生的经历说了一遍。两位年过古稀的老头瞠目结舌,愣怔怔盯着钱元山半晌才平静下来。
“那小子体内要是真藏着一条上古蟠龙残魂,那咱们孤修门可就……发啦!”
“大师兄说的对啊,那小子在哪呢?可得好好保护起来,千万不能出半点差池。咱孤修门不到两百年,硬是从‘宗’级降到‘门’级,丢人呐!”
“我把他送到杨君那了。”
“不能走漏丝毫风声,还是送回来的好,再过五年玄门又要大比了,万一……”
“杨君做事还是很稳当的,况且他们也不知道彼此的关系,凤池在那一年多了不也没出事吗,先让他们俩在那待段时间。这次回来主要是另外一件要紧的事,我在古墓里发现了……”钱元山突然压低声音,“盘龙木。”
钱元山话音刚落,两个老头直接蹦起来匆匆收拾必要法器,当即启程,一头钻进山村外面的古墓群……
丁与坐上一列北上的火车,这是走出山村后第一次单独出门,茫然又害怕。十六年被戕害生涯中,他经历太多折磨、欺诈、冷暖,让他谨小慎微地对待一切事物,用自己的方法小心翼翼触碰这个陌生的世界。
从古墓出来后,他脑海里时常出现奇怪的符号,更古怪的是他知道那些符号是一篇名为《生升诀》的心法,而且隐隐感应到每个符号都有个晦涩拗口的发音。
半个月前他发觉这篇心法竟会自动在体内运转,每当感到疲劳时,脑海里那些符号便沿着四肢行走,心口产生一股奇异力量,水一般地滋养着身体,疲劳感随之消散。那股奇异的力量在四肢游走,通体舒泰,妙不可言。
火车咣当咣当不紧不慢地在终点站停稳,下了车,掏出介绍信,上面只写着地址和一句:请220001接待。
按照介绍信上的地址找到郊外一座军营。把介绍信递给哨兵,哨兵看他一眼到岗亭打了个电话,不多会儿,一辆吉普车开到门口,下来一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军官。
军官在丁与身上打量几眼,招呼他上了吉普车疾驰而去。车一直开到下午,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停下,军官拿出一套战士的军装让丁与换上,然后继续行驶。
丁与喜滋滋换上军装,发现口袋里有个小本子,拿出来一看上面写着“士兵证”三个字,再打开,发现他的照片下面写着他的名字,某师直属侦察连一排一班战士。
半个小时后,吉普车开进一座背靠大山独立驻防的师直属连队。一条宽敞干净的柏油路通向大操场,操场上以班为单位的战士正在进行训练。
军官带着丁与走进一间营房,跟早已接到师部通知的王连长握握手,把档案袋递过去,简单说两句,招呼也没跟丁与打,转身离开了。王连长倒很亲切,让警卫员把丁与送到班里。
丁与在浑浑噩噩中,见到了班长,认识战友,直到晚饭后熄灯上床,睁着眼睛不敢相信他成了一名战士。
夏日的清晨很凉爽,空旷的操场上传来蛐蛐叫声,值班室亮着的灯光,站岗的哨兵,把这座军营映衬得安宁静谧,起床号还未响起,战友们仍在梦中,操场上突然响起一阵叫喊,把这清晨扯的细碎。
“敬祝伟大……永远健康……教导我们说,千万不要忘记……,……一抓就灵……”丁与站在操场上挥舞着红宝书高声朗诵,接下来唱歌跳舞一套全活儿。
士兵们被吵醒,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窗边,顿时清醒了,忙招呼战友欣赏歌舞表演,不一会,各班宿舍窗口趴满了人,不少士兵跑到跟前看热闹。
一排长曹峰看出苗头来了,这他娘是个精神病!迅速穿好衣服向连部跑去。
一班长徐富带着战士跑到操场时,丁与已经被别的班士兵围了起来,徐富扒开看表演的士兵挤到丁与跟前,喝道:“你大清早弄什么幺蛾子!”说着猛拍丁与肩膀,一下拍出事了。
“我有罪,我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,我是地主狗崽子,该踏上千万只脚永不翻身……”丁与立刻打起哆嗦,低头垂手,不停认罪。
战士们都愣了,有人开始慢慢后退,收起笑容离丁与远远的站着,议论纷纷。
“这是精神病啊!”
“哪班的?”
“一班。”
“哦——徐富这回得上吊。”
“可不是,他们班一个怂蛋闹的咱全连丢人,又来个这玩意……”
丁与对一片冷嘲讥笑置若罔闻,胸口剧烈起伏,泪水在眼眶内打转,豆大的泪珠刹那滚落。他通过自己的方法终于证实师父的话,面向那个小山村的方向跪下,嘴唇噏动着:“爷爷——我等到了,都结束了……”
徐富听到士兵们的议论,再看丁与行为,脑袋一下炸了,一把拽起丁与吼道:“你他娘是不是精神病?是不是?”
“你他娘才是精神病!”
丁与怒吼,自从懂事以来憋屈十几年的怒火在这一刻爆发了,一拳向徐富面门砸去。
师直侦察连老虎侦察班班长徐富可不是吃素的,抬手按下拳头抓住手腕反手一拧,提脚把丁与踹趴下,气得呼呼直喘,新兵蛋子敢打班长,没王法了,上前骑在丁与背上要好好教训这混蛋一顿。
“一班长连精神病都打,怂喽——”
“谁不知道一班长在班里铁拳揍怂蛋,脚踢精神病,全班无敌。”
“你们都别瞎吵吵,一班长这是气疯了……”
徐富听到揶揄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,提起的拳头顿了一下,狠劲砸在草地上,站起来冲出人群找王连长去了。刚到门口,听见王连长在屋里拍桌子骂娘,摸起电话不管不顾地打到师长家里,没多会便听到挂电话声。
王向东握着电话筒发呆,脑海里回荡师长的气急败坏的大骂:“你全家都是精神病……把那个人送去的兵当大爷!除非他主动要求离开……”
王向东一拍脑门,心道:娘地,怂蛋也是那个人送来的……
徐富在外面听到这番话一呆,精神病和怂蛋的背景这么深,犹豫一下转身走了。
曹峰跟王向东商量小半天,回到一班,他巧妙地把连长“弄不走就整走”的指示传达给徐富。
徐富在曹峰的提点下,准确领会到连长的指示精神,当即召开班会,做出几点决定:一是由老兵陈凤池负责丁与的新兵训练;二是丁与和陈凤池不再参加班里正常训练,两人的训练计划由班长单独制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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