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,丁与每天面对的是异样的目光,讥笑耍弄,但没人再批斗他打他了,他对当下的生活非常知足。开始还逢人就拉着不放,一个劲说自己不是精神病,越说越糟糕,心一横,精神病就精神病,比黑五类强多了。
徐富为丁与制定了非常严苛的训练计划,无论是在体能上还是技能上,每一个科目的标准都远远超出规定。
丁与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,几乎把所有科目都练了个遍,要不是有《生升诀》,他早累死了。
老兵陈凤池除了训练,就是教习丁与各种战略战术等理论知识。两个年轻人形影不离,很快混熟了,因为是单独训练,倒也自由自在。
陈凤池跟丁与一样,也是麻杆个子,很清秀,看起来像个书生,就是脸色白的有点吓人。
丁与大概知道了陈凤池被排斥的原因,他胆子太小,一个星期至少吓昏两次,弄得全班战士在他面前走路都得悄悄的,生怕把他吓死担不起那个罪过。
军里几次比赛,被称为老虎班的一班硬是被他拖累成了老鼠班,不知是谁喊一声“怂蛋”,一下就叫开了。
他们俩今天的训练在军营后面山坡进行,丁与做俯卧撑四百个。陈凤池站在一块距离地面50公分的岩石上往下跳两百次,这是他唯一的训练科目——练胆。两人相互监督,轮流休息。
“你站上去两小时了,倒是往下跳啊!”丁与指着蹲坐在岩石上直打哆嗦的陈凤池吼道,“怪不得都叫你怂蛋,半米高让你吓成这样!”
丁与认为被批斗的日子永远不会再有,于是将过去十六年的经历深深埋藏心底,在唯一的好友面前不由自主地表露出他本来性格。
“与,与哥,你小点声。我,胆儿小,你又,又不是不知道。”陈凤池面色苍白捂着胸口。
陈凤池真实年龄十七,比丁与大一岁,档案上却都是十八岁,按月份丁与还大两个月,陈凤池便喊起了“与哥”。
“下来吧。”
陈凤池长舒口气,反身趴着,先搭下一条腿往下蹭到地面,另一条腿跟着滑下来,双脚打实站稳后,靠着岩石直喘粗气。
“与哥,快帮我摸摸脉,我心跳得要炸。”陈凤池嘴唇发青,非常痛苦。
“你要是能吓死,十回胎都投了。”丁与心说,还没见过你吓昏呢。
“该吃饭了,回去吧。”陈凤池怕撑死,每顿吃的不多,老早就饿了。
“你去食堂把饭菜打来,咱俩在这吃。”
“我不敢,荒山野地的,碰见鬼怎么办!”
“营房后墙离这最多两百米怎么就荒山野地!大中午哪来的鬼!自己去,你还剩的我帮你跳。”
“好……好吧。”陈凤池顺着小路战战兢兢走下山坡。
“啊!”
山坡下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,随后没了声音。
出事了!
丁与赶紧跑过去,见陈凤池昏倒在地,脸色蜡黄,口吐白沫,四肢抽搐,一只胖乎乎的癞蛤蟆从他脚边蹦蹦跳跳走了。
这回可见着了,听说连里昏倒的战士都往师部医院送,打一针就能醒。背起陈凤池往山下跑,得让班长到连部请示,开车把陈凤池送师部医院去。
他满身大汗把陈凤池放到操场边上,正准备去找班长徐富,徐富已经从操场走了过来。
“哟,怂蛋又昏倒啦。”徐富踢了踢陈凤池小腿。
“班长,赶紧送师部医院吧。”丁与焦急道。
“噢,好。”徐富没有动的意思。
“班长,你快去找连长请示啊。”丁与催促道。
“连长去师部开会了,等他回来再说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回来。”
“说不准,明儿不回后儿准回。”
“他怎么办?”
“等着呗,难道让我背他去师部,几十里路呢。”徐富不阴不阳,双手插兜走了。
“你给我开张假条,我背他去。”丁与两步撵上徐富,在嘲讽中拿到了假条,问清路线,背起陈凤池用背包带绑在背上,小跑出了军营。
“精神病。”徐富看着丁与背影。
丁与暗忖,自己虽然瘦,但也有一膀子力气,以前在村里,山上山下哪天不跑个百儿八十里,这还不算被红卫兵罚的,陈凤池瘦的跟个柴禾精,几十里路一咬牙就到了。
不跑不知道,这一跑起来,丁与才知道空身跑跟背个大活人跑是天壤之别。
六七里路后,丁与双腿沉重,两条胳膊麻木,眼前发虚,汗水顺着库管湿透鞋子,每一步地上便是一个清晰的湿脚印。双膝发软,汗流如雨,脚下一个趔趄眼看摔倒,突然,他的脑海里出现《生升诀》的符号。
这些符号竟组合在一起发出了声音,抑扬顿挫,好似远在天边轰鸣如雷,又清晰的在脑海里震荡,他以前只是感应到这些符号具有独特的声音,从未如此真切的“听”到,丁与的意识不由自主与之相合,嘴里也跟着音符低诵。
同时,脚底板涌出一股热流往上直冲,双腿顿时充满力量,用力一蹬,向前扑倒的身体恢复平衡,继续跑起来,脚步沉沉,异常稳健。
陈凤池刚出了营房大门就醒了,他想看看同是被那个人送来的丁与有什么不寻常,闭着眼睛装昏。丁与差点栽倒时,他吓得心尖发麻差点叫出来,突然脚步又平稳下来,接着听到丁与口中发出一阵古怪的声音。
他听着听着,不自觉跟着默念,几句下来,感觉内心深处有了变化,紧接着又背诵几遍,变化虽然不大,却非常明显,心底冰冷的灰蒙蒙中散发着丝丝的温暖光芒,细微的胆气不易觉察地钻出来……
陈凤池震惊得目瞪口呆,冷静下来,摒除一切杂念,倾听丁与低诵那段声音,一字不落地铭记心里。
丁与远远望见师部医院的大门,把陈凤池往上窜窜,咬紧牙关再撑一会就到了……《生升诀》虽然能消除疲劳,但人的身体机能是有限度的,他此时到了体能极限。
“与哥……与哥,我,我这是在哪?”陈凤池睁着透亮的眼睛趴在丁与背上“虚弱”地说道。
“你醒了?”丁与一屁股坐在路边,累的舌头都动不起来。
“与哥,你一路,一路把我背来的呀……与哥,你以后就是我亲哥。”陈凤池解开固定他背包带蹲在丁与面前,感动之情不是假装的。
“你赶紧坐下歇歇,医院快到了……”
“不用不用,醒了就不用去医院了。与哥,我要报答你!”
“怎么报答?”
“我请你吃顿好的!”
陈凤池说着就要往丁与背上爬,被丁与一胳膊甩下来,问他为什么不打针也醒了,陈凤池呵呵自嘲:“战士昏倒治病,怂蛋昏倒认命,再说师部医院又不是为我怂蛋一个人开的。”
两人在医院食堂吃了饭,慢悠悠往回逛。丁与一路上沉默不语,陈凤池也不说话,两人各怀心事回到驻地。
陈凤池说今天吓昏了头疼,要赶紧回宿舍躺着养神,丁与正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那些符号的声音领悟一番,借口要去后山训练,让他一个人回去。
晚饭时,陈凤池一个劲的说不舒服不吃了,第二天早上也没去吃早饭,一个人发愣,徐富叫他俩一起去后山训练,他才懵懵然回过神。
“与哥,跟我走。”陈凤池到了后山拽着丁与胳膊往山上跑。
“什么事?”丁与觉得陈凤池的手劲不小。
“好事。”陈凤池笑道。
丁与见他今天不太对劲,具体哪里却说不上来,偷眼打量好一会,发现他的眼神在刹那间跟以往略有不同,再要细看,已恢复如初。陈凤池拉着丁与一个劲的往山上爬,直到人迹罕至的地方才停下来。
陈凤池盯着丁与看了一会,正色道:“与哥,你的耐力很强,但缺少速度和爆发力,如果加上这两样,杨君对你一定另眼相待。”
“杨君是谁?”丁与茫然问道。
陈凤池以为丁与忌讳保密守则,笑了笑坐下,黯然道:“我天生胆小,辜负许多人的期望。”
丁与见陈凤池摆出一副交心的模样,在他身边坐了下来。
“我家有一门练气法,是专修速度和爆发力的,叫雷霆劲。”陈凤池停了片刻,“我想把这门功法教给你。”
“这合适吗?”丁与望着陈凤池。
“合适,合适。”陈凤池笑了,“我现在就把口诀教给你,就是不知道你丹田开到什么程度了。”
“刚开。”丁与按照师父的要求,每天早晚各练习一遍,已经隐隐感觉到丹田气。
“那也行,先把口诀记下,以后我慢慢指导着你练。你记着……”陈凤池把口诀背出来。
丁与记性很好,没几遍下来已牢记于心,心念一动,整篇口诀在脑海里浮现。
陈凤池惊异于丁与的记忆力,瞟了他一眼,暗道:这门心法送给你也算我没占你便宜,至于以后成就如何,看你的宿命机缘了。
此后三个多月,丁与训练的强度更大了,每一项指标都超出常人极限,他硬是坚持下来。徐富几乎疯了,这个强度他自己一天都顶不住,真搞不懂怎么累不死这个精神病。而怂蛋根本死活不训练,要不是连队今年的死亡名额用完了,真想揍死他呀!
这段日子里,王向东去师部开会的次数很勤,回来后便在屋里不出来,神神秘秘的。
一个月后。
西南。
老山前线。
距离356高地不远的一所野战医院,门口有一条清澈的小河,两名斜背81-1式自动步枪,背包还没解下的战士正在河边洗床单纱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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