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江城,热浪翻涌,连空气都扭曲成透明的波纹。
江城大学新生军训开营仪式刚结束,操场上三千多名新生列成六个方队,在烈日下站成一片迷彩色的森林。**台上校领导的讲话还在继续,台下已经有人开始晃悠,汗水顺着下巴滴落,在水泥地上砸出深色的圆点。
陆峥站在二连方队正前方,帽檐压得极低,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。军姿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,肩背绷成一条直线,纹丝不动。旁边三连的教官陈烈偷偷扭了扭脖子,用余光瞥了他一眼,小声嘀咕:“站了快一个钟头了,你腰不酸?”
陆峥没理他。
陈烈自讨没趣,撇了撇嘴,把目光投向学生方队。江城大学今年招的新生质量不错,尤其是艺术系和中文系那边,放眼望去,好几个五官精致的女生。陈烈眯着眼看了半天,压低声音:“老陆,你猜今年校花落谁家?”
陆峥终于动了动嘴唇,吐出两个字:“闭嘴。”
陈烈嘿嘿一笑,见好就收。他跟陆峥同年入伍,一起进的预备役,又一起被抽调来执行这次军训任务。整个队伍里,就数他最清楚陆峥的性子---这人眼里只有训练和任务,美色当前,他大概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开营仪式终于在十一点结束。各连队被带到划定的训练区域,正式开始第一天的操练。内容很简单:站军姿、稍息立正、停止间转法。
陆峥带的二连是艺术系和中文系混编,女生占了七成。他扫了一眼队列,语气平淡地说了句:“都站直了,别让我说第二遍。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压迫感。原本还在偷偷说话的几个女生立刻噤声,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腰。
太阳越来越毒,地面温度急速攀升。塑胶跑道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,汗水流进眼睛,辣得人睁不开眼。队伍里有几个男生开始扛不住,身体左右晃荡,被陆峥一个眼神扫过去,又硬生生钉住了。
训练进行到下午三点,意外发生了。
“报告教官!”一个细弱的声音从第三排传出来。
陆峥循声看去。队列里,一个女生脸色煞白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光洁的额头上。她身形纤细得过分,宽大的迷彩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,像是挂在衣架上。此刻她正努力挺直身体,但两条腿明显在打颤,整个人晃得像风中的芦苇。
“出列。”陆峥声音不高,却不容置疑。
那女生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,刚站定,眼皮一翻,整个人软绵绵地往前栽倒。
陆峥几乎是本能地跨步上前,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,在她落地之前把人捞了起来。入手轻得离谱,隔着迷彩服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滚烫和微微的颤抖,像抱了一团火。一股极淡的、清甜的香气钻进鼻腔,是某种沐浴露混着汗味的气息,并不难闻。
操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。
“看什么看!全体都有---”陆峥冷声喝道,“军姿再站二十分钟!”
队伍瞬间安静,所有人都绷直了身体。陆峥抱着人转身大步往医务室走,陈烈从后面追上来:“老陆,我来吧,你继续带队---”
“你带。”陆峥头也不回地扔下两个字,脚步没有半分停顿。
医务室在操场东侧看台底下,一间逼仄的小房间,门虚掩着。陆峥用肩膀顶开门,里面空无一人。他把女生放在唯---张窄窄的病床上,动作比他自己想象的要轻得多。校医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,桌上只有一台老旧的饮水机和半包抽纸。
他解开她迷彩服最上面那颗扣子,让呼吸顺畅些。又找了块毛巾,用饮水机里的凉水浸湿,折成长条敷在她额头上。她眉头微微蹙着,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,不安地颤动着,鼻尖上有一颗极浅的小痣,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晃动。
陆峥站在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眉头不自觉拧起来。太瘦了。锁骨处凹陷的弧度明显得不正常,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。这种身体素质,怎么扛得住接下来的训练?
他移开视线,目光无意间掠过她的脖颈。一根细细的银色链子从迷彩服领口内侧滑出来,链子末端坠着一个拇指大小的东西,被衣领半遮半掩。
陆峥瞳孔骤然一缩。
那是一枚吊坠,颜色暗沉,材质像是某种老玉。形状并不规则,表面刻着繁复到近乎模糊的纹路,像是一朵花的轮廓,又像某种图腾。链子是最普通的银链,但吊坠本身---
他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。
这枚吊坠的纹路,他见过。在西北戈壁深处,那间被炸成废墟的地下室里,一张烧了一半的图纸上。图纸已经化为灰烬,但那个纹路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那是三年前那场绝密行动中,唯一留下的线索。
“嗯……”
床上的女生发出一声微弱的**,睫毛颤动得越来越厉害,似乎快要醒了。陆峥下意识地退后半步,拉开距离,目光从吊坠上移开,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。
她慢慢睁开眼睛。瞳仁是极浅的茶色,像浸在水里的琉璃珠子,先是迷茫地看了看头顶的天花板,然后缓缓聚焦在他脸上。
“教……官……”她声音沙哑,带着刚醒来的懵懂和虚弱。
“醒了就归队。”陆峥硬起心肠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一下----”她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没什么力气,手肘撑了一下又跌回枕头上,脸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,“我……我叫苏晚糯。谢谢教官。”
陆峥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。“嗯。”
他推开门走出去,九月灼热的空气兜头浇下来。他大步往操场方向走,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。脑子里反复翻涌着一个画面----那枚吊坠,在他弯腰放她到床上的时候,吊坠从衣领里滑出来,在医务室昏暗的日光灯下,泛着幽幽的、带着血丝的暗红光泽。
他记得。
图纸上那个纹路旁边,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。字迹潦草,但每一个字他都记得。
“沈氏……血脉信物。”
而她的名字,苏晚糯。
陆峥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身后,医务室的门吱呀响了一声,那个软糯虚弱的声音远远地追出来,被风削得有些模糊。
“教官........我明天还能来训练吗?”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回答。
夕阳把操场染成一片暗金色,学生们的身影被拉得又长又歪斜。训练结束的哨声刺破暮色,方队解散,人群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向食堂方向。
陆峥独自站在操场边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通讯录里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,犹豫了几秒,最终还是锁了屏。
有些事,他需要确认。
而操场那头,苏晚糯扶着医务室的门框慢慢走出来,脚还有些发软。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,指尖碰到那枚温热的吊坠,眼神暗了暗。暮色里,她远远地看着陆峥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,嘴角抿出一个极轻的弧度。
那枚吊坠,她从不离身。而从她记事起,养母就反复叮嘱过她一句话“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看见它。”
可刚才,她在装晕的时候,分明感觉到他把吊坠握在手里翻了一下。
他看见了。
苏晚糯垂下眼睫,指尖收紧,把吊坠重新塞回衣领深处。晚风拂过她湿漉漉的额发,露出来的那张小脸在暮色中白得近乎透明,鼻尖上那颗小痣微微发红。
她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往宿舍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望向操场。
操场上已经空了。但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东侧看台后面那间亮着灯的教官宿舍上。
窗帘拉着,看不见里面的人。
苏晚糯轻轻笑了一下,低头继续往前走。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,在水泥地面上晃晃悠悠,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嫩柳。
而教官宿舍里,陆峥坐在床沿,手里捏着一枚从行李夹层中取出的金属徽章。徽章背面刻着一串编号,正面是特种部队的鹰翼标志。他盯着那串编号看了很久,最后拿起手机,给一个加密号码发了一条只有四个字的短信。
“启动调查。”
发送成功后,他删掉了记录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窗外,女生宿舍楼的方向,二楼靠左第三个窗户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。
窗帘动了一下。
陆峥移开视线,拉上了自己这扇窗的帘子。
两个窗户,隔着整个操场、一千多个陌生的人,也隔着三年未解的谜团和各自深埋的秘密。
却在同一个夜晚,亮着同样不灭的灯。
与此同时,学校行政楼顶层的一间办公室里,一个中年男人接起电话,声音压得极低:“沈总,小姐今天在军训场上晕倒了。被一个叫陆峥的教官抱去了医务室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一个冰冷的男声传出来。
“盯紧那个教官。还有......确认一下,她脖子上那个东西,还在不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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