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军训第二天的集合哨准时吹响。
陆峥站在二连方队前方,目光扫过队列时,在那个熟悉的位置停了一瞬。苏晚糯站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,迷彩服穿得整整齐齐,帽檐底下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还是白得过分。她脚上换了双合脚的运动鞋,脚踝处缠着肉色的绷带,被迷彩裤脚遮得严严实实。
“能行?”陆峥走到她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她能听见。
苏晚糯抬起头,茶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,鼻尖上那颗小痣跟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。“能行,教官。”
“撑不住就打报告。”
“是。”
陆峥没再多说,转身回到队伍正前方。不远处,陈烈正朝他挤眉弄眼,一副“我懂”的表情。陆峥当作没看见,扯开嗓子喊了声“立正----”,整个方队瞬间绷直。
上午的训练以军姿为主。烈日比昨天更毒,半个小时过去,汗水开始顺着每个人的脸颊往下淌。陆峥在队列间缓慢踱步,目光像尺子一样量过每一个人的站姿。走到苏晚糯身后时,他脚步放慢了半拍。
她站得很标准。膝盖绷直,小腹收紧,双肩打开,下颚微收,每一项都做到了极限。但仔细看,她的嘴唇在微微发白,额头上的汗珠比旁边的人密得多,后背那片迷彩服已经被汗浸透了,贴在单薄的脊背上。
她旁边隔了一个位置的女生忽然晃了一下,陆峥立刻看过去。那女生脸色涨红,嘴唇发干,一副快要撑不住的样子。他刚要开口让她出列,就听见队伍里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带着笑意的男声。
“教官,三排那个美女又不行了,你不过去看看?”
声音是从第一排右侧传来的。陆峥循声看去,一个剃着短寸、五官算得上英俊但眼神轻浮的男生正冲他咧嘴笑,目光却越过他,黏在苏晚糯身上。
林浩宇。陆峥记得这个名字。分班名册上,经济管理学院新生,父亲是江城地产商林建国,开学第一天就开着跑车进校园,被保安拦在门口还闹了一通。
“出列。”陆峥盯着他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。
林浩宇愣了一下,指了指自己:“我?”
“出列。俯卧撑准备。”
林浩宇脸上的笑僵住了。他左右看了看,见周围几个男生都默默把头低下去,没人敢跟他对视。他梗着脖子走出队列,在陆峥面前站定,语气里带了点不阴不阳的味儿:“教官,我可没犯什么错吧?”
“训练期间,未经允许,禁止交谈。”陆峥面无表情,“三十个。开始。”
林浩宇脸色变了又变,终究还是在陆峥那种毫无波澜的注视下趴了下去。他做得极慢,姿势也标准不到哪去,每做一个都要撑起来喘半天。做到第十五个的时候,他撑不住了,趴在地上扭头看向陆峥:“教、教官……我不行了……”
“不行就退训。”陆峥低头看着他,眼神平平淡淡的,“或者去旁边跑圈。五公里。”
林浩宇咬着牙,最终还是硬撑着做完了三十个。爬起来的时候手臂直打颤,脸上的傲气被磨掉了七八分,灰溜溜地回了队伍。他归队时经过苏晚糯面前,脚步顿了一下,侧头看了她一眼。那目光阴恻恻的,带着某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。
苏晚糯没有看他,目视前方,目不斜视。
训练继续进行。到了休息时间,学生们散开,三三两两地往树荫下走。苏晚糯独自找了个离人群稍远的地方坐下,背靠着梧桐树粗糙的树干,小口小口地喝水。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,她微微仰着头,闭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陆峥站在操场另一头,手里也拿着瓶水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。陈烈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老陆,你这眼神不对劲啊。”
“什么眼神?”
“就那种‘谁动她一下我废了他’的眼神。”陈烈贱兮兮地笑,压低声音,“昨天你抱她去医务室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。那动作,比拆弹还小心。”
陆峥拧开瓶盖喝了口水,没接话。
陈烈继续叨叨:“不过说真的,这姑娘体质是挺差的,刚才我看见她嘴唇都白了。你要不----偷偷给她开个小灶?带树荫底下去练?”
“闭嘴。”
“得嘞。”陈烈拍拍屁股站起来,刚要走,忽然又回头,表情正经了一点,“哎,老陆,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早上我在行政楼那边领材料,看见学生处的人在打电话,提到你名字了。好像有人专门打了招呼,让‘关注’你带的二连。”
陆峥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半寸。
“谁打的招呼?”
“不知道。但能直接找到学生处打招呼的,级别肯定不低。”陈烈耸了耸肩,“你自己留个心眼。”
陈烈走了。陆峥站在原处,目光从苏晚糯身上移开,扫过操场上的学生,扫过树荫下说笑的几张面孔,最后落在行政楼那栋灰色建筑的顶层窗户上。玻璃反着光,什么也看不见。
休息结束。队伍重新集合。陆峥照例巡视了一遍队列,走到苏晚糯面前时,看见她鼻尖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不少。但她的腰板挺得笔直,眼睛亮亮地看着他。
“教官,我没事。”她小声说,像是在安慰他似的。
陆峥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在她经过的时候,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步,用自己高大的影子挡住了斜射过来的阳光。只有一瞬间。
苏晚糯的脚步顿了一拍,耳尖悄然泛起一层薄红。
下午的训练以队列行进为主。陆峥喊了一下午口令,嗓子已经哑了,但他没有停下来喝水的意思,依旧一遍遍纠正每个人的步幅、摆臂高度、排面整齐度。直到一声压抑的抽气声从三排传来,他才猛地转身。
苏晚糯跪倒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迷彩裤膝盖处洇出一片深色。她的脚踝绷带从裤脚里露出来,已经歪了,显然是刚才踢正步的时候动作幅度太大,扭到了旧伤的位置。她咬着下唇,额头上冷汗涔涔,却硬撑着没有出声。
“苏晚糯出列。”陆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。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他伸手去碰她脚踝,指尖刚触到绷带边缘,苏晚糯轻轻抽了一口气。他立刻停住,抬头看她。那双茶色的眼睛正好也看过来,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,她的呼吸拂在他脸上,温热而急促。
“教官……”她声音很小,带着颤,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陆峥这才发现,自己的手指确实在微微发颤。他猛地抽回手,站起来退后半步,拉开距离。身后传来学生们刻意压低的议论声,陈烈远远地站在三连那边,冲他挑了挑眉。
“去医务室。”陆峥转过身,背对着她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,“今天不用再练了。”
“教官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苏晚糯沉默了几秒,然后低低地应了一声“是”。她扶着旁边的女生慢慢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往医务室方向走。经过陆峥身边时,她顿了顿脚步,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,轻得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那个吊坠,教官认识,对吧?”
陆峥的背脊绷紧了。
她没有等他回答,拖着伤腿慢慢走远了。背影纤细单薄,在操场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训练结束。晚点名后,学生们解散回宿舍。陆峥回到自己的单人宿舍,推开门,反锁,拉上窗帘。然后从行李最底层摸出一部加密手机,开机,等待信号接通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正在接收加密文件……
他点开。是一份三年前西北行动的残存档案扫描件。当年那场行动,整个小队七个人,死了三个,失踪两个,活下来的只有他和陈烈。而任务目标---那个掌握着关键情报的中间人,连同他手里所有的资料,在那场爆炸中化为灰烬。
档案最后一页,附着那张烧毁图纸的残片照片。红笔标注的纹路旁边,那行潦草的字迹依然清晰。
“沈氏血脉信物。持有者:沈知意。失踪。”
陆峥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沈知意。
而苏晚糯的养母姓苏。她从小被苏家收养,随养母姓。但她的亲生母亲----
手机屏幕忽然黑了一瞬,再次亮起时,跳出一条未读消息。来自一个加密号码,内容只有一句话。
“沈知意最后出现的位置:江城。时间:十八年前,九月。她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婴。”
陆峥缓缓闭上眼睛。
窗外,女生宿舍楼二楼靠左第三个窗户的灯又亮了。这一次他没有拉上窗帘,而是站在黑暗的房间里,隔着整个操场,看着那扇亮着暖黄色光的窗。
良久,他拿起手机,回了三个字。
“继续查。”
而此刻,苏晚糯正坐在宿舍床上,撩起裤脚检查脚踝的伤。绷带解开后,脚踝外侧肿了一圈,但在肿起的皮肤下面,有一道浅浅的旧疤。那疤痕的形状,弯弯扭扭,如果仔细看,会发现它和脖子上那枚吊坠表面的纹路,一模一样。
她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,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。纸上是她从小就会写的一串字,笔画稚嫩,像是很小的时候被人手把手教过。
“沈知意。”
她轻声念出那三个字,声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回荡。窗外的月光很亮,照着她那张白净的小脸,鼻尖上的小痣在月色里显出几分清冷的影子。
她折好纸,重新塞回枕头底下。然后拿起手机,翻到陆峥的微信对话框。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。
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:教官,明天我还能训练吗?
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,手机震了一下。
回信只有一个字。
能。
苏晚糯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,嘴角慢慢弯起来,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。她把手机贴在胸口,躺下去,拉过被子盖住半张脸,只露出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。
而操场对面的教官宿舍里,陆峥站在窗前,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里有个小小的影子躺下去,才终于拉上了窗帘。
黑暗中,他攥着那枚金属徽章,拇指反复摩挲着背面的编号。
这串编号对应的最后一个任务地点,也是江城。
时间是十八年前。
这个城市里,到底埋了多少秘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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