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陆峥就醒了。
窗外天色灰蒙蒙的，雨已经停了一阵，空气里残存着潮湿的凉意。他起身的时候，发现苏晚糯也醒了，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，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。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，听见动静抬起头来，眼底有些青，但精神看起来还好。
沙发上的苏建国还在沉睡，呼吸比昨晚平稳了许多。
“我煮了粥。”苏晚糯小声说，“厨房里有米，我翻了一下还有半袋榨菜。”
陆峥看了她一眼。灶台上的小锅里确实冒着热气，米粥的香味弥漫在小小的客厅里。他走过去盛了一碗，几口喝完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给陈烈发了条消息。
回复来得很快。陈烈说昨晚沈国栋的人在别墅扑了个空，现在正在全城搜索。同时，他查到了一条新线索——老电厂那片区域最近一个月有人活动的痕迹，附近的监控拍到了几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。
“沈国栋也在找那个地方。”陆峥把手机收起来，看向苏晚糯，“他知道老电厂。”
苏晚糯脸色微变。她转头看了一眼熟睡的父亲，压低声音：“那我们得赶在他前面到。”
两人简单商量了几句，决定让苏建国留在这里休息，他们两个人去老电厂。临走前，陆峥在门框和窗台上各做了一处极小的标记，如果有人动过门窗，回来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苏晚糯蹲在沙发旁，轻声跟父亲说了几句话。苏建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看见女儿的脸，浑浊的眼里浮起一层水光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。
“去吧。”他哑着嗓子说，“小心。”
清晨六点，天色刚亮。陆峥和苏晚糯出了小区，沿着老城区的巷子往北走。老电厂在江城北郊的江滩上，废弃了将近二十年，周围早就荒了。他们不敢开车，怕被沈国栋的人在路上设卡拦截，只拦了一辆早班公交车，坐到终点站，又步行了将近半个小时。
越往北走，房子越少，杂草越多。最后连路都没有了，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蜿蜒着伸向江边。远远地，电厂巨大的冷却塔在灰白色的晨雾里露出模糊的轮廓，像两头蛰伏的巨兽，沉默而荒凉。
走近了才发现，电厂占地比想象中大得多。外墙的红砖已经发黑，爬满了枯死的藤蔓。铁栅栏大门被锈蚀得只剩骨架，歪歪斜斜地敞着。里面是一片荒废的厂区，杂草从水泥地面的裂缝里疯长出来，高过腰际。几栋厂房孤零零地立着，窗户玻璃碎了大半，黑洞洞的，像骷髅的眼窝。
陆峥走在前面，脚步放得很轻。他的目光不断扫过地面和两侧的厂房，像是在判断什么。苏晚糯跟在后面，手里攥着那枚铜钥匙，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。
“你妈妈信里说‘老地方’。”陆峥低声说，“你爸爸说他们以前常来这儿。你觉得他们会把东西藏在哪栋楼里？”
苏晚糯环顾四周。厂区很大，有发电车间、控制室、储煤场，还有那座高耸的冷却塔。如果是她妈妈，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哪里？
她忽然想起裁缝铺里的那台老式缝纫机。沈知意喜欢把东西藏在机器的夹层里、吊坠的内壳里。她习惯把秘密藏在别人不会多看一眼的、朴素的、旧的东西里面。
“锅炉房。”苏晚糯脱口而出，“那种最不起眼、最脏、最不会有人进去翻找的地方。”
陆峥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在认可她的判断。他掏出手机调出电厂的平面图，很快锁定了锅炉房的位置。两人穿过荒草丛生的厂区，绕过倒塌的围墙和半埋的管道，来到一栋矮胖的灰砖建筑前面。
锅炉房的门是铁皮包的，锁孔锈迹斑斑。苏晚糯把那枚铜钥匙插进去，大小刚好吻合。她试着转了转，锁芯发出艰涩的摩擦声，然后“咔嗒”一声弹开了。
推开门，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。里面光线很暗，只有高处的几扇气窗透进来些许天光。巨大的锅炉本体占据了大半个空间，黑黢黢的铁壁爬满锈迹。各种管道和阀门纵横交错，像某种被遗弃的工业骨架。
陆峥打开手机手电筒，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通道。两人沿着锅炉本体侧面的铁梯往上走，梯级被锈蚀得厉害，每踩一步都发出令人心惊的吱嘎声。走到锅炉顶部的一个检修平台，苏晚糯停下来，蹲下身仔细查看。
平台角落有一块活动铁板，和裁缝铺地窖入口的设计几乎一模一样。她用力撬开铁板，下面露出一个窄小的暗格，塞着一个密封的铁皮盒子。
苏晚糯把盒子抱出来，放在平台上。铁皮盒子不大，比鞋盒还小一圈，表面涂着防锈漆，锈蚀程度不算严重。锁扣没有上锁，只用一个铁夹子扣着。她掰开夹子，掀开盒盖。
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。一份正式打印的技术文件，厚度不薄，封面上盖着沈氏集团和某军工研究所的联合公章。一个U盘，黑色外壳，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。最后是一封信，信封上用钢笔写着三个字——“糯糯收”。
苏晚糯的手抖了一下。她把信拿起来，拆开。信纸上的字迹和裁缝铺里那封一模一样，只是这一封更长，写得也更密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开始读。
“糯糯，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应该已经长大了。妈妈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，像我还是像你爸爸。但不管像谁，你都是妈妈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。”
“这盒子里有一份技术文件和一份录音。技术文件是沈氏新能源项目的完整参数，上面有你外公的原始签字。它能证明沈国栋伪造签字侵吞专利。但更重要的是那个U盘——里面有一段录音，是你大舅沈国栋和境外买家交易的现场录音。买家要的是定向能武器的核心参数，你大舅把从项目中截取的一部分参数卖给了他们。”
“糯糯，妈妈当年发现这件事之后，本来想直接报警。但对方在政府部门里有眼线，我试过一次，差点被灭口。所以我只能把东西藏起来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你爸爸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，我也没告诉他。他被抓之后，我本来想带着东西去换他出来，但那些人不上当，他们想要的是全部的参数。所以妈妈只能先躲起来，等机会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封信，说明妈妈没能回来。不要为我难过，妈妈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，就是保住了这些东西。你拿着它们去找周正明，他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最后，替妈妈跟你爸爸说一句——对不起，我食言了。”
信纸末尾，墨迹有一处明显的晕开，像是水滴落上去过。苏晚糯盯着那个晕开的墨点，指尖在上面轻轻碰了一下。那是她妈妈的眼泪。
她把信折好，收进口袋。然后拿起那个U盘，递给陆峥。他接过去，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读卡器，插入手机。屏幕上很快跳出一段音频文件。他点开播放，一段低沉的男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。
“沈总，参数确认无误。尾款已经打到您在瑞士的账户。后续的量产计划，我们希望能加快进度。”
另一个声音响起，陆峥和苏晚糯同时屏住了呼吸。那个声音，和昨天在监狱门卫室电话里听到的、和沈国栋的律师在会议室里说话时的那种腔调，一模一样。
“钱到账就行。东西我这边会继续搞定。但我妹妹那边，你们得帮我处理干净。”
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。陆峥把手机收起来，面容冷峻。他看向苏晚糯，她正抱着那个铁皮盒子，站在锅炉的检修平台上，周围是冰冷锈蚀的钢铁和黑暗。她看起来那么瘦小，可那双茶色的眼睛在手机光里亮得灼人。
“够了。”陆峥说，“有这份录音，沈国栋翻不了身了。”
苏晚糯点了点头。她把铁皮盒子抱紧了些，正要开口说什么，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。是汽车引擎的声音，不止一辆，从厂区外面传过来，越来越近。
陆峥迅速走到平台边缘，透过气窗往外看了一眼。厂区门口的空地上，三辆黑色越野车正在减速停下，车门打开，十几个黑衣人鱼贯而下。为首的那个，穿一件深灰色风衣，身材高瘦，正抬头朝锅炉房的方向看过来。
陆峥的瞳孔一缩。
“沈国栋亲自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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