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空气凝滞了。
苏晚糯站在苏建国身边,一只手还握着父亲的手,视线却紧紧锁在陆峥脸上。陆峥手里攥着那封遗书,面容沉得像压着一场风暴。他把遗书翻到,快速扫了一遍,然后将其中一段念了出来。
“‘我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。沈国栋背后还有人。那个人比沈国栋更危险,也更隐蔽。我没有时间了,只能把东西分开藏。专利文件和归属确认书在裁缝铺。另一份东西——更大的真相——我放在了老地方。如果有一天糯糯长大了,让她去找周正明。周正明知道老地方在哪里。’”
陆峥念完,抬起头看向苏建国。
“老地方是哪里?”
苏建国闭了闭眼,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:“你妈妈说的是江城老电厂。废弃的那个,在北郊江边。当年我和你妈妈谈恋爱的时候,常去那里。后来她发现有人盯上我们之后,就把一些重要的东西转移到了那里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建国摇了摇头,“她从来不让我碰那些东西。她说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我只知道她每次从老电厂回来,脸色都很差。有一次她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那些人做的东西,会害死很多人。’”
陆峥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“哪些人?”
苏建国沉默了很久。书房里只有台灯的电流发出细微的嗡鸣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十八年的秘密。
“你妈妈当年在沈氏负责一个新能源项目。那个项目的技术专利是她一手搞出来的。但她后来发现,沈国栋把这项技术的部分核心参数卖给了境外的人。那些参数被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。”
陆峥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什么东西的参数?”
苏建国抬头看他,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深深的恐惧。“我不懂技术。但你妈妈说过一个词——‘定向能’。她说如果那些东西被造出来,能在一公里外把人的内脏烧成焦炭。”
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苏晚糯的脸色白得吓人。她松开了苏建国的手,退后一步,靠在书架边。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——“等我做完该做的事,我会去找你。”沈知意说的“该做的事”,就是阻止这些东西被造出来。
陆峥把那封遗书折好,收进口袋。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条理:“所以沈国栋当年追你妈妈,不光是想要专利。他怕她把这件事捅出去。”
“两样都怕。”苏建国点头,“专利值钱,但命更值钱。如果事情曝光,沈国栋背后那些人不会放过他。所以他必须找到你妈妈,把人和东西一起处理掉。”
陆峥的脑子飞速运转。三年前的西北行动,目标人物是一个中间商,手里掌握的是一份武器设计参数。那份参数和沈知意发现的东西,会不会是同一批?行动中被炸毁的地下室里,那半张烧毁的图纸上画着的纹路,就是那枚吊坠的纹路。这说明当年那场行动,和沈知意的失踪之间,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。
他来这里当教官,上级给的隐性任务之一,就是继续调查西北行动中未解的线索。而现在,所有线索正在汇聚到同一个点上。
“苏叔叔,”陆峥转向苏建国,“沈国栋今天把你从监狱里放出来,带你到这里,是想从你嘴里问出你妈妈藏东西的地方。他问你了吗?”
苏建国苦笑了一下。“问了。我说不知道。他把我关在这里,说给我一天时间想。明天如果还想不起来,就把我送走。”
“送去哪里?”
“他没说。但我知道他的手段。”苏建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他在监狱里安排过人,想套我的话。我装疯卖傻扛了十八年,就是为了等糯糯长大。”
苏晚糯眼眶一热,走过去重新握住父亲的手。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,掌心里全是厚厚的老茧和裂口。十八年的牢狱和劳作,把一个原本意气风发的技术员磨成了这副模样。
陆峥站在书房中央,迅速理清了局势。沈国栋把苏建国从监狱弄出来,是因为他慌了。那份归属确认书的出现,意味着沈知意的布局正在被一点点挖出来。他需要从苏建国嘴里拿到更多线索,赶在陆峥和苏晚糯之前找到沈知意藏起来的另一份东西。
但现在苏建国在他们手里。
“走。”陆峥果断地说,“现在就走。沈国栋的人随时可能回来。”
他刚说完,别墅外面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。不止一辆。车灯的光柱穿过雨幕,在书房的窗户上扫出一道道白影。紧接着是院门被推开的声音,杂乱的脚步声从鹅卵石小路上涌过来。
陆峥快步走到书房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。院子里已经停了四辆车,十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正从车上下来,为首的两个人手里拎着什么东西,借着车灯的反光,能看出是电击棍。
苏建国脸色煞白:“他派人来了。”
陆峥环顾书房,目光落在书架后面的墙上。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,画框背后似乎有缝隙。他走过去,把油画摘下来,墙上露出一扇窄门,应该是别墅的安全通道。
“走这里。”他推开门,里面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狭窄楼梯,通往车库。
苏晚糯拉着苏建国跟上去。三个人鱼贯钻进通道,陆峥最后进来,把油画重新挂好。门合上的瞬间,书房外面已经传来了粗暴的敲门声和喊叫声。
通道里很黑,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芒。陆峥掏出手机照路,三个人快速下楼。通道尽头是别墅地下一层的车库,停着三辆车,其中一辆是黑色的商务车,车钥匙就插在车上。
陆峥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,苏晚糯扶着苏建国上了后座。引擎发动的瞬间,车库入口的铁卷帘门外传来急促的砸门声。陆峥一脚油门踩到底,车子撞开卷帘门冲了出去,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一个横滑,然后稳住了。
后视镜里,几个黑衣人从别墅侧门冲出来,试图追车,但很快被甩在了后面。雨又大了起来,密集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,视野模糊不清。
苏晚糯从后座探身到前面,看着陆峥的侧脸。他开车的样子和训练场上一样,从容、精准、不浪费任何一点操作。她的心跳还在狂跳,但看到他的侧脸,那种慌乱就慢慢平复下来。
“去哪里?”她问。
“先离开这里再说。”陆峥头也不回,“你爸爸需要休息。你也是。”
苏建国靠在后座上,脸色灰败,嘴唇发紫。长时间的牢狱和刚才的紧张让他几乎耗尽了力气。苏晚糯把陆峥的外套脱下来裹在父亲身上,自己只穿着湿透的迷彩内搭,冷得微微发抖。
陆峥从后视镜里看到了,皱了皱眉,但没说什么。
车子开了将近半个小时,驶入了一片老旧的小区。这是江城的老城区边缘,楼房低矮,路灯稀疏。陆峥把车停在一栋居民楼下面,熄了火。
“这是我一个战友的老房子。他全家搬去省城了,钥匙留给我帮忙看房子。”他下车,拉开后座车门,把苏建国扶下来。苏晚糯跟着下车,脚踩在积水里,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。
三个人上了四楼,打开门。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家具是旧的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陆峥开了灯,让苏建国在沙发上躺下,又去厨房烧了热水。
苏晚糯蹲在沙发旁边,看着父亲消瘦的脸。他闭着眼,呼吸粗重,眉头紧锁着,像是在梦里也逃不开那些东西。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,指尖碰到他干裂的皮肤时,鼻子酸得厉害。
陆峥端了一杯热水出来,递给她。她接过去,小口喝了一口,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驱散了一点寒意。她抬起头,发现陆峥正站在窗前,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。
“楼下有车经过。”他放下百叶窗,声音低沉,“但不是追我们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追我们的车会开得很快。刚才那辆开得很慢,像是在巡逻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她,“今晚在这里休息。明天一早,我们去老电厂。”
苏晚糯点了点头。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站起来走到陆峥面前。她仰头看着他,茶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两颗浸了水的琉璃。湿透的碎发贴在脸颊上,鼻尖上的小痣被冻得微微发红。
“陆峥,”她轻声说,“你还没告诉我——你当初为什么来江城大学?”
陆峥低头看着她。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一次,他给了她一个模糊的答案。但此刻,在这间破旧的老房子里,在窗外风雨交加的夜里,那个答案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他伸出手,把她贴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,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。
“我来找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的任务里,我失去了三个战友。他们死之前,都在追查同一件事。而这件事的源头,在你妈妈留下的东西里。”
苏晚糯怔住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你妈妈的失踪,我战友的死,沈国栋的专利,背后那些人的定向能武器——”陆峥看着她,目光沉沉的,“都是同一条线上的。”
他顿了顿,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。在昏黄的灯光下,钥匙柄上的五瓣花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“明天找到那份东西之后,这条线就能画完了。”
苏晚糯看着那枚钥匙,又看了看沙发上的父亲,最后把目光收回到陆峥脸上。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,笑容里没有害怕,有一种被压到极致之后反而松快的笃定。
“那明天,”她说,“我们一起把这条线画上句号。”
窗外,雨声渐渐小了。远处的路灯把昏黄的光投进屋里,在墙壁上拉出两个人并肩的影子。她靠他很近,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皂角混合的味道。他没有退开。
沙发上的苏建国翻了个身,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。苏晚糯转身走过去,把外套重新盖好,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,靠着沙发腿。她回头看了陆峥一眼。
“你睡卧室吧。”她说,“我陪我爸。”
陆峥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走过去,把卧室里的毯子拿出来,轻轻盖在她身上。动作很轻,没惊动已经半睡半醒的她。
他转身走到窗边,靠着墙坐下来,闭上了眼睛。毯子给了她,他自己只剩一件单薄的作训服。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黑暗中,苏晚糯悄悄睁开眼,看着窗边那个模糊的轮廓。她攥着毯子的一角,把脸埋进去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明天,她要去做一件妈妈十八年前没能做完的事。
而这一次,她不是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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