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初入翰林,暗流涌动
晚春四月一天清晨,柳絮在漫天飘荡,仿佛整座翰林院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柳絮中。
翰林院,坐落于长安右门外,灰墙黑瓦,显得十分普通,并不起眼,但是却是大明读书人最为向往的地方。
唐寅站在翰林院的门槛前,抬头看着那块“玉堂清贵”的匾额,心中五味杂陈。博学多才的唐寅,早知这四字含义,代表着翰林院的显赫地位与名声。
两个时空的交错咸再次涌来——戊戌年,他何尝不渴望有一个这样的“体制内”起点?只是那里,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......
“伯虎兄!等等我!”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同科点了进士出身的中年人跟了上来。
唐寅在应天府时即认得他,汪标,徽州祁门人,字立之,这次殿试取了二甲一十三名。由于排名靠前,目前安排在翰林院观政。比不上唐寅直接授了翰林院编修。
只见汪标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,手里抱着一摞书,快40岁的人了,脸上带着十分兴奋开朗的笑,比起会试前,显得年轻了十多岁。
“恭喜立之兄!”唐寅深知,虽然汪标无法授翰林院职务,但是能安排在翰林院观政,可比在其它部寺观政好多了,今后授官朝廷也会优先。
“同喜同喜!”汪标压低声音,“不过我听说,我们这一科的庶吉士里,可有一些人对你不服气呢!”
“哦?”
“还不是那些老学究。”汪标撇撇嘴,“他们说,你在单独面圣时,给当今圣上呈上了‘安国十策’是哗众取宠,说你一个探花不过是靠诗词取巧......伯虎兄,你可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这消息传得是真快呀!”唐寅叹息着,自己可以单独去面圣的,弘治皇帝旁边可只有五位大臣。“哦,也有可能是旁边侍候的内官传出来的消息,这‘安国十策’,弘治皇帝都没有给身边的大臣看过,前两天,甚至连其细节内容都传出来了。看来,这中枢、皇宫之地,‘水’真得很深。”
“立之兄,感谢提点。”唐寅向汪标拱手。
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,一个锋芒毕露的新人,在翰林院这种论资排辈的地方,不被针对才奇怪呢!
但他不怕。他只怕——没有对手。
第二节:瀛洲亭,各怀心思
上午,翰林院庶吉士“馆课”结束后,一众庶吉士照往常般,在瀛洲亭茶饮小聚。
亭中石桌上摆着茶具,几个同年正在品茶论学。见唐寅走来,有人点头致意,有人面无表情,也有人——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“哟,探花郎来了。”
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庶吉士,名叫李阳,河北人,弘治九年进士,在翰林院已经待了三年,是这一批庶吉士中的“老大哥”。
唐寅礼貌的拱手道:“李兄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李阳端着茶杯,似笑非笑,“唐探花殿试后能够独自面圣,还对当今圣上呈上了‘安国十策’,听说圣上还认真的看过了,真乃我辈之楷模。只是不知道,这唐探花的‘实学’,能不能写出像样的八股文来?”
此言一出亭中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。
有人在偷笑,有人则低头饮茶,有人则皱眉不语。
唐寅感到,这“形式之争”,来得也太早了。在前世的大清,维新、洋务、保守,各派之间也是斗争的厉害,势同水火,在前几年,还出现了更为激进的革命派......
这大明的朝堂,看来也是“大争”之世。自己谋划的先立足朝堂,估计这立足过程,也必是“争”的过程。
李阳的意思很明确:你一个靠“奇谈怪论”来博取皇帝欢心的幸佞之人,有何资格在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正经读书人面前摆谱。如果不识相,大家必群起而攻之。
唐寅没有动怒。
他走到石桌前,在一个空位坐了下来,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李兄说的是。”他放下茶杯,语气平静,“八股文是敲门砖,学生不敢轻视。只是学生以为——砖敲开门后,是扔掉砖,还是抱着砖不放,这才是区别。”
亭中一静。
有人忍不住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李阳脸色微变:“唐编修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学生没有别的意思。”唐寅看着他,目光坦荡从容,“学生只是觉得,读书人不能一辈子只会敲门,门开了,就该进去看看——看看里面的天地有多大,看看外面的百姓苦不苦,吃不吃的饱。若一辈子抱着敲门砖不放,那跟——守着一口枯井的青蛙,有什么区别?”
亭中又是一静,有两三位年轻的同批庶吉士,开始认真地打量起唐寅,且沉下心,思索起来......
第三节:论“道”,王守仁出场
李阳被噎了一下,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“唐编修好口才。”他冷笑,“只是你说的这些‘实学’‘敲门砖’,可都是圣贤书上没有的。难不成,唐探花读的不是孔孟,而是——旁门左道?”
“圣贤书上没有的,就不是学问吗?”唐寅反问,“李兄,孟子说,‘民为贵’,可孟子可曾告诉你,如何让百姓吃饱饭?圣贤书上说‘足食足兵’,可曾告诉你,如何改良农具、兴修水利?”
“那是......那是匠人的事!”李阳皱眉,“读书人读圣贤书,明圣贤理,哪里需要去管那些琐碎俗务?”
“琐碎俗务?”唐寅站起来,“李兄,你知道今年春天,河南有多少百姓饿死吗?你知道去年冬天,宣府的边军有多少人冻死在城墙上吗?这些‘琐碎俗务’,关乎人命!若读书人都不管,谁来管?”
亭中一片寂静。
李阳张了张嘴,竟说不出话来。
就在这时,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亭外传来:“伯虎兄言之有理。只是——”
众人转头。
只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正从石板路上走来,眉目清朗,气质沉静,手中还拿着一卷书。唐寅和几位同批庶吉士都认出了他——王守仁。
唐寅在新科进士中看到了“王守仁”的名字,笃定他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“阳明先生”,他可是明代最伟大 的思想家,是“心学”的开创者,是“知行合一”的提出者。
唐寅十分欣喜,而且经向别人确认之后,王守仁还比自己小三岁。最近他还在琢磨,如何与其多交流,今后能够引以为助,毕竟,自己要做的事,一人是无法独自完成的。恰好,在传胪大典中得知,王守仁位列二甲第七名,应该能留在京城,后面还专门打听了,他和徐经一样,安排在工部观政。
唐寅正准备近期找个理由去工部找徐经,顺便专门见见他的。只是,今天他怎么出现在翰林院了呢?
王守仁走进亭中,向众人拱手致意,然后在唐寅对面坐下。
“只是,”他看向唐寅,,目光温和却锐利,“唐兄说的这些‘实学’,若只在嘴上说,与那些‘空谈仁义’的老儒,又有什么区别?”
唐寅年向王守仁,心中一动。但转念想想,此刻,他还只是一个求知若渴、却尚未找到答案的年轻人。
唐寅缓缓的对王守仁说道:“王兄问得好,鄙人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,但吾以为,学问有两样,一种是‘嘴上学问’,一种是‘手上学问’。嘴上学问,说给别人听;手上学问,做给自己看。鄙人不才,想做后者。”
“手上学问?”王守仁眼中闪过一丝光,“伯虎兄可否说得详细些?”
“比如,伯安(王守仁的字)兄,若想知道‘格物’是什么意思,”唐寅拿起桌上的茶杯,轻轻转了转,“与其对着竹子‘格’上三天三夜,不如去问问烧瓷的匠人,这杯子是怎么做出来的;去问问种茶的农人,这茶叶是怎么长出来的。格物,格的是‘物’,不是‘理’——或者说,理在物中,不在书上。”
第四节:锋芒与余波
王守仁沉默了许久。
他看着桌上的茶杯,似乎在思考着什么。
李阳冷哼一声:“唐编修真是语出惊人。格物不读书,去问匠人?那还要圣贤书做什么?”
“李兄误会了。”唐寅摇头,“学生不是说圣贤书无用。学生只是说——书是地图,不是土地。读地图,是为了走出去,不是为了让地图压在案头落灰。”
这句话,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。
连李阳也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反驳。
散场后,众人陆续离开。李阳带着几个拥护者拂袖而去,脸色铁青。
但留下来的人中,有几个人的目光变了。
汪标第一个凑上来,两眼放光:“伯虎兄!你说得太好了!‘书是地图,不是土地’——这话我要记下来。”
另一个年轻的庶吉士犹豫了一下,也走过来,拱手道:“唐兄,今日所言,弟受益匪浅,日后若有机会,还望不吝赐教。”
旁边的汪标连忙介绍道:“吕盛,字文郁,同科进士,我同乡,安徽建平人,安排在户部观政,今日是来找我讨论一些俗事的。”
“文郁兄,幸会幸会。学问之道,本来就是相互砥砺。不用客气!”唐寅拱手。
“伯虎兄!”
“对了。”唐寅转头招呼王守仁一起过来,“王伯安,浙江余姚人,其父现为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。”
四位“年轻”的进士互相拱手致意。
汪标和吕盛在寒暄致意后,一同离开了。
王守仁走到唐寅面前,目光深沉。
“伯虎兄,”他轻声说,“‘知行合一’四个字,弟记下了。他日若有所得,定再向伯虎兄请教。”
唐寅心中一震。
知行合一——这四个字,在这个时空里,本应是王守仁多年后,在“龙场悟道”中,悟出的心学核心理念。
但现在,是他“提前”说出来的。“看来,我这个‘唐寅’对大明的影响开始了!”唐寅深思着。
他也没有解释,只是拱手对王守仁说:“伯安兄客气。你我同科进士,同朝为官,日后多往来。”
王守仁点点头,转自离去。
其实,唐寅不知,“他”对这个时代造成的影响早就开始了,比如,弘治十二年这场春闱,原本的“探花”刘龙,因为“他”的存在,居然被挤到了二甲第二十八名,因此没有被留在翰林院,在观政后,被分到了地方任职,其人生轨迹发生了大的变化。
第五节:夜话,真正的战场
夜深了,京城万籁俱寂。
唐寅坐在自己廨舍里的书桌前,桌上摊着他自己手绘的舆图。油灯在火苗在微微跳动,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人有在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汪标端着一壶酒走了进来,笑嘻嘻地说:“伯虎兄,长夜漫漫,无心睡眠,不如......”
“立之兄呀,你什么时候学会‘长夜漫漫,无心睡眠’这种话了?”唐寅忍不住笑道。
“刚才。”汪标把酒壶放在桌上,一屁股坐下,“伯虎兄,你今天在瀛洲亭这的那些话,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。你说,我们这些读书人,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什么?”唐寅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慢慢说,“在我看来,只有两件事:让百姓吃饱饭,让外敌不敢来。”
汪标愣了愣,然后竖起大拇指:“简单,直接,有力!”
他给唐寅倒了一标酒。
“伯虎兄,我知道你想做什么。”汪标压低声音,“你是想要......变,对吗?”
唐寅没有回答。
他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立之兄,”他说,“有些事,知道就好,不必说出口。”
汪标点点头,也端起酒杯。
两人沉默地喝着酒。
过了很久,唐寅放下酒杯,轻声说:
“今日在瀛洲亭,李阳不过是个开始。真正的阻力,还在后面——在内阁,在六部,在那些根深蒂固、盘根错节的势力。”
“我知道,”汪标说,“但我信你,吕文郁也悄悄和我说——他也信你!”
唐寅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立之兄,你们这份信任,我记下了。”
窗外的夜风吹进来,吹得灯火摇曳。
唐寅拿起笔,在舆图的一角又加了一行小字“第一战:初步站稳。收获:王守仁的尊重,汪标、吕盛的追随。”
“大明四君子?”唐寅在心里思考着笑了起来......心里仿佛又回到了那满是“硝烟”与“战火”的光绪年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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