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：京城，低调蛰伏
京城，江南会馆。
唐寅与徐经，于腊月二十日抵达京城，就住进了这家会馆。在这个会馆里，唐寅不会客、不外出，几乎就没有出过门。白天读书，晚上睡觉，偶尔在院子里走走，晒晒太阳。只是在元旦时，外出找了个高处，朝着南方，郑重地给逝去的父母、家人点了几支香。
徐经一开始还来拉他出去应酬，被他婉拒了几次后，也就自己去了。
“伯虎兄，你也太闷了。”徐经每次回来都会抱怨，“你是堂堂唐解元，怕什么？别人巴结你还来不及呢！”
“衡文兄，”他头也不抬，“我怕的不是人，是人的口舌。”
徐经摇摇头，不再劝。
这天夜里，徐经兴冲冲地回来，手里拿着一封信：
“伯虎兄，好消息！程学士，程敏政大人，被点了会试副主考官！”
唐寅抓着书的手微微一僵。
历史的车轮，正在按照原来的轨迹固执滚滚向前。
他放下书，平静地说：“知道了。”
徐经凑过来：“伯虎兄，我们要不要......”
“不要！”
“可我听说......”
“衡文兄！”唐寅抬起头，看着徐经的眼睛，“你答应过我的，考前不与考官有任何往来，即使是送上门来的。”
徐经张了张嘴，最终叹了口气：“好吧......听你的。”
在黑暗中，有几双眼睛紧盯着陈府的大门，对着进出陈府的人员，在低声交头接耳后，一一记录在案。
而陈学士任副主考官的消息，也是他们刻意提前放出去的。
“但愿我能如愿中进士吧，至少，不让那可怕的梦境重现......”
第二节：会试，一鸣惊人
会试于二月初九日举行。
久不出门的唐寅，随着徐经深夜出门赴考。在子时末即坐在了贡院号房内。
辰时三刻，唐寅面前窄窄的木板上，辅开一张薄薄的试卷。
考题：“民为贵，社稷次之，君为轻。”
这是一道经典的孟子题。每个读书人都会写。许多考生看到这道寻常的考题，也是眉头一松。
但唐寅将要写的，不是“经典”的答案。
他沉吟片刻，凝神提笔，落笔如飞：
“学生闻古之善者为国者，必先富民。民富则国强，民贫则国衰。孟子言‘民为贵’，非虚语也。今观天下，江南膏腴之地，赋税十倍于他处；而西北边陲，百姓衣不蔽体，食不果腹。此非朝廷不恤民，实乃‘制度之弊’......”
唐寅引用孟子，但不只谈孟子。他把孟子的话与“今日之弊”结合在一起，即：土地兼并、赋税不均、边军空额、吏治腐败。
唐寅列的每一点都写的有凭有据，有数据，还有鲜活的案例。
最重要的是，他的文章里有一种超越时代的情怀——不是空谈仁义，而是真正在思考“如何让百姓吃饱饭，让边疆稳定，让大明富强！”
这是一种在明代八股文中极为罕见的“实学”气息。
不久之后，阅卷官在看到这份卷子时，愣了愣。
他反复读了三遍。
“好！”他轻声说，“这份卷子，有骨头！”
卷子先是被呈给副主考官程学士。
程学士看了之后，沉默许久后，又亲自呈给主考官李东阳。
“克勤兄，是不是发现好的卷子了？”李东阳拿起卷子也认真看了起来。
看了之后，李东阳也沉默了起来。“难得在八股中，看到这篇‘实学’文章。”但他也在迟疑着，在如今，貌似“四海升平”的大明，这篇文章的作者，能容于这个朝堂吗？
这位十八岁即中进士，已经久历朝堂三十余载的三朝元老沉吟起来。身为茶陵诗派的领袖，他主张复古、反对模仿，为官清廉正直。此时，却也沉默了许久。
程学士见李东阳默然不语，也摸不准其想法。
终于，李东阳爱才之心终占了上风，心想，“等这位学子进了朝堂，再慢慢磨砺他吧。”
李东阳亲自提笔，在卷子上批了四个字：“气骨清峻”。
程学士看到这四个字，连声赞叹：“宾之兄，吾之所见也是如此！”
连续九日，唐寅顺利的完成了接下来的考试。
第三节： 殿试，君臣交锋
在十日后，会试“杏榜”放榜，唐寅高居前列。徐经也在榜中，位居260余名，均成为贡士。
三月二十五日，殿试如期举行。
唐寅与一众贡士在卯时初刻，在礼部侍郎的带领下，一同穿过千步廊，齐聚承天门，按照会试名次依次列队，在金吾卫的例行搜查后，唐寅与贡士们继续跟随礼部侍郎穿过承天门、端门，之后，再分为两排，待重新列队后，站在唐寅前面的只有两人了，他们分别于午门左掖门、右掖门进入紫禁城，
紫禁城内，奉天殿，金碧辉煌。
当唐寅和一众贡士走到这座宫殿的丹陛前时，他想起了，“光绪二十四年，9月5日，比我小一岁的光绪黄帝在紫禁城的养心殿单独召见了我，这是前世唯一一次进入大清帝国的核心。印象里，那一次，带路的公公一路上，都在给首次进宫面圣的谭嗣同介绍沿路宫殿，可能他那时认为，我以后应该会经常进宫吧......想起来，这养心殿应该是在这奉天殿的西北侧。”
皇帝驾到的声响打断了唐寅的思绪。
礼官引领众贡士进入奉天殿，在礼官的带领下，行五拜三叩之礼。
之后，300余名贡士依次入座，开始作题。
唐寅很快平息了前世的思绪。在抬头见到同样年轻的弘治皇帝时，他仿佛又回到了“前世”的养心殿——年轻的光绪皇帝在向他耐心询问维新之策时的情形。
答策时波澜不惊，唐寅接着会试时的思路，着重在文章中阐述解决“制度之弊”之法。他落笔如飞，在正午前，即交卷。
当他在礼官指引下，将走出殿门时，一个内官低声叫住了他，令他即刻接旨，前往乾清宫面圣。
一时，唐寅有点吃惊（惊喜），但是他又快速的平复了心绪。毕竟，在前世，他也有单独面圣的经历。
于是这位公公，在前面低着头，默默地带着唐寅，出了奉天殿，一路向北，依次经过华盖殿、谨身殿，穿过乾清门，慢慢进入乾清宫。
在乾清宫内，他得以更近距离的见到弘治皇帝朱佑樘。
只见他面容清秀，眼神温和，但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。
唐寅在殿试前回忆过，弘治皇帝与“自己”同龄，现已登基逾十二年，将于六年后驾崩。可是目前的他，看起来，还挺年轻健康的......
“唐寅。”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“学生在！”
“你的会试文章，连同刚刚作的殿试文章，我都认真看过了。”弘治皇帝的声音不大，但字字清晰，“‘制度之弊’这四个字，你写的很重。朕问你，你口中的‘制度之弊’，具体指什么？”
旁边还有几个大臣也看向唐寅。由于光顾寻思弘治皇帝了，唐寅还没来得及认真看看这几位大臣。
这是一个很危险的提问。
说得浅了，是对皇帝的敷衍；说得深了，又是妄议朝政。
唐寅深吸一口气。
“学生不敢欺瞒陛下。”他抬起头，直视龙椅上的弘治皇帝，“学生以为，当今之患，不在外敌，而在内耗。土地兼并日甚一日，赋税不均，豪强愈强，百姓愈弱；官场推诿成风，吏治腐败，朝廷政令出不了京城；九边军镇，空额过半，军饷被层层克扣，士卒饿着肚子守城。此四者，皆‘制度之弊’。不除四弊，虽日诵圣贤书，无益于国，无益于民！”
乾清宫内一片沉寂，几位内侍连呼吸都收紧了，不敢发出一点声响。一位小内侍因脚站麻了，挪动了一下，被其上司狠狠的盯了一眼，连忙立得笔直起来。
弘治皇帝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说这些，”皇帝慢慢开口，“可有应对之策？”
“有。”
唐寅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材料（他尚未任官，无权写奏折），双手高举，“学生斗胆，将应对之策写成‘安国十策’，呈陛下御览。”
唐寅心想，“还好我在进京赴考的一路上，闲着无事，专门针对目前明朝现状，把前世维新思想进行了针对性系统的剖解，初步形成了一些施政的思路，本来是留作任中枢官之后才用的。前几日，又闲着无事，总结了这‘十策’，且先称之为‘安国十策’吧。”
太监接过“奏折”，小心翼翼地呈送到皇帝面前。
弘治皇帝翻开，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几位大臣都在等待。
唐寅也抽空观察了一下旁边的五位大臣。为首的，须发皆白，看上去严肃沉稳，沉默寡言。应该有六十好几了，当是内阁首辅——刘健。其身侧，站着一位仪表比较俊伟、气度不凡的中年人，看上去应该四十多岁，唐寅猜测应是内阁辅臣谢迁。
再往下一人，则站着一位其貌不扬的五十多岁老头，个子也不高，只是眼神显得特别锐利有神。
当唐寅还在猜测他是不是这次的主考官，内阁辅臣、礼部尚书李东阳时。皇帝威严的声音再次打断了他的思绪。他也来不及再去观察另外两名大臣了......
“唐寅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
“你的‘十策’，朕会慢慢看。”皇帝顿了顿，“但现在，朕就想问你一句话——你想要的，是做官，还是做事？”
唐寅毫不犹豫：“做事！”
弘治皇帝笑了。
那是唐寅第一次看到弘治皇帝笑。
第四节：圆梦，探花及第
传胪大典于殿试后四日如期举行。
天还未亮，唐寅便身着崭新的进士袍服，站在奉天殿前的进士队伍中。
周围都是同科的三百余名进士，有人兴奋，有人紧张，也有很多人在窃窃私语。
徐经也很兴奋，虽然，他也知自己名次不高，能赐个同进士出身就不错了，但数代为商的徐家，终于能出一个同进士出身的人，已经非常满足了。
只有唐寅，显得出奇地平静。
“宣——弘治十二年进士，一甲第一名，状元——伦文叙！”
人群中爆发出低沉的欢呼声。
“一甲第二名，榜眼——丰熙！”
又一阵骚动。
“一甲第三名，探花——唐寅！”
那一瞬间，他听到自己的大名响彻大殿。
身后的徐经推了他一把：“唐兄！你是探花！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迈步出列。
红袍加身，金花簪簪。
御街夸官，万人空巷。
有百姓指着他说：“快看！那就是探花郎，听说是江南的才子，书画双绝，模样真俊！”
有文人羡慕地感叹：“唐解元真是一飞冲天了！”
有官员打量着他说：“此子气象不凡，日后必成大器。”
他微笑着，拱手，致意。
像一个标准的“春风得意的新科探花”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那些欢呼、那些羡慕、那些期待，本都不属于“唐伯虎”。
属于谭复生的，是那条更长、充满挑战、危险的不平凡之“路”。
尾声：新起点
入夜，热闹散尽。
赐同进士出身的徐经刚刚从唐寅这里离开，他被分到工部观政，时间是三个月至半年。
唐寅则被选中翰林院庶吉士，授予翰林院编修，此刻，他正独自坐在紧邻翰林院官署的廨舍内，桌上摊着一份舆图。
他伸出手，在“北京”两个字上轻轻地按了一下。
“探花......”他喃喃自语，“谭复生，你看到了吗？”
窗外，是京城的万家灯火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夜色中的紫禁城。
那是权力的中心。
也是他未来要战斗的地方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过身，拿起笔，在舆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：站稳脚根、积累人脉、等待时机。
他将舆图折好，小心地收起来。
吹灭油灯。
黑暗中，他轻声说：“从明天开始，才是正式踏入真正的战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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