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零睁开眼，面前躺着一具尸体，胸口被贯穿，血还没干透，脸是他的脸。
他蹲下来，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了三秒。
长得还行。
他伸手摸了摸尸体的脸，凉的，又摸了摸自己的脸，也是凉的。
然后他一脚踩上去。
脚底传来黏腻的触感，尸体胸腔里残存的蓝色光点从伤口溢出，沿着鞋面往上爬，在脚踝处化成一行小字，第58次。
陆零低头扫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系统提示音响起，机械女声毫无感情：“玩家陆零，死亡时间三秒前。副本回声走廊加载中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
陆零蹲下来，用指尖戳了戳尸体的左胸，贯穿伤，心脏位置，干净利落，他又抬头看了看两侧的镜面墙壁，镜子里映出他的脸，左眼瞳孔里，一个极小的零形光斑正闪烁不定。
“那我是什么？”
提示音沉默。
十秒后：“检测到异常数据，正在标记。”
“标记你妈。”
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，语调出现了一丝扭曲：“清理程序启动中。预计到达时间，三分钟。”
陆零看着走廊尽头，说是尽头，其实是一片浓稠的黑暗，像有人把光揉碎了掺进墨水，再泼在墙上。
三分钟，够他找到通关出口了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脚下地板突然变成液态，整个人往下陷，黑色液体漫过脚踝，漫过膝盖，带着一股铁锈味，像稀释过的血。
正常玩家这时候应该挣扎，应该呼救，应该等死。
陆零没有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吸到一半被液态空气呛了一口，然后往下一蹲。
卡住了。
地板还在流动，像一条被扒了皮的蛇，肌肉纤维还在蠕动，但他不动了，像视频卡帧一样，他整个人卡在液态地板和空气之间，姿势诡异，半蹲，歪头，右手插在裤兜里，左手无名指微微翘起。
左眼突然一黑。
三秒后恢复，视力回来了，但世界好像比刚才薄了一点，走廊尽头的黑暗淡了半度，像有人用橡皮擦轻轻擦了一下。
这是代价，每次卡bug，左眼失明三秒。
“逻辑呢？”他问。
系统没回答。
三分钟后，清理程序来了。
一个浑身漆黑的人形生物，从走廊尽头的黑暗里走出来，手里拎着把刀，刀刃上流动着红色代码，像液体血管，每跳动一下，走廊两侧的镜面就碎一块。
它走到陆零面前，举刀。
刀锋上的红光映在陆零左眼里，零形光斑突然亮了一下。
陆零从地板里弹出来。
像一颗从枪膛里射出的子弹，他从液态地板的卡帧状态里猛地挣脱，身体带着惯性往前冲，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，一巴掌拍在清理程序脸上。
“你他妈来晚了。”
啪。
声音清脆，清理程序的头往后仰了三十度，又慢慢回正，它的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片漆黑，但陆零能感觉到，它在困惑。
它的逻辑里没有被bug打脸这个选项。
陆零趁它愣神的功夫，从它腋下钻过去，往走廊深处跑，边跑边喊：“系统系统，这算不算通关？”
“通关条件，在走廊尽头说出一句从未说过的话。”
“从未说过的话？”陆零边跑边想，“清理程序是个傻逼？说过。我要死了？说过。陆零是个废物？天天说。”
身后传来刀锋破空的声音，他往左一闪，刀尖擦着右耳过去，在镜面上划出一道红色裂痕。
“我求求你放过我？说过。我不想死？说过。谁来救救我？说过。”
他跑过一面又一面镜子，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他的脸，左眼里的零形光斑越来越亮，越来越刺眼。
“我恨这个世界？说过。我恨我自己？说过。我恨林壹？没说过。”
等等。
林壹。
他不认识林壹，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，但林壹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，像一颗埋在喉咙里六十年的种子突然发芽，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，硬生生挤开了他的牙齿。
左眼突然剧痛，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针从瞳孔插进去，直直捅到后脑勺，他眼前一黑，差点摔倒。
疼。
比卡bug的代价疼十倍。
他咬着牙，扶着墙壁继续跑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，林壹是谁，为什么说出这个名字，他的左眼会疼。
走廊尽头到了。
一面镜子，镜子里映出他的脸，左眼瞳孔里，零形光斑已经不再闪烁，而是像一颗微型太阳，稳定地燃烧着。
他盯着那个光斑，突然说了一句话。
“林壹，你醒了吗？”
镜子碎了。
走廊崩塌。
系统提示音尖锐地响起，机械女声被拉长扭曲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：“严重错误。严重错误。自检程序已启动。当前权限，一级。下一级权限解锁条件，找到五十九块墓碑。”
陆零站在虚空中。
脚下什么都没有，但他没有往下掉，四周是碎成无数片的镜面，每一片里都映着他的脸，角度各不相同，表情各不相同，有的在笑，有的在哭，有的面无表情，有的满脸是血。
他摸了摸左眼，右手的无名指，不见了。
不是断了，是从来没有过。
他记得自己有过无名指，他能感觉到那个位置应该有东西，能感觉到它被触碰时的触感，能感觉到它弯曲时的关节，能感觉到它握拳时的用力。
但他想不起来它长什么样。
他试着用左手去摸右手的无名指位置，摸到了。
但他看不见。
“逻辑呢？”他问。
没人回答。
碎片里，他的脸们同时看向他，那些脸上，左眼里的零形光斑同时亮了一下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，很远，像有人隔着六十层水面在喊他。
“陆零。”
是林壹的声音，他不认识她，但他知道那是她。
“别忘了我。”
碎片里的脸们同时张嘴，同时说出同一句话，声音叠在一起，像浪潮，像回声，像六十次死亡同时在他耳边炸开。
陆零站在虚空中，看着碎片里自己的脸。
他摸了摸左眼。
“逻辑呢？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还是没人回答，但他笑了。
因为他的口袋里，多了一样东西。
他摸出来，是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一个名字。
他不认识那个名字。
但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。
“我叫陆零。”
他低头看着纸条上那两个字。
“我要找到你。”
虚空中，五十九块墓碑一闪而过，像鱼的脊背露出水面，又沉下去。
他看见了最近的那一块，碑面上没有名字，只有一行代码，代码很短，只有一个字。
零。
他盯着那个零看了很久，零，第零次，第零个陆零。
然后墓碑沉下去了。
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：“自检程序权限提升。当前权限，一级。解锁能力，卡物理规则，有限。下一级解锁条件，找到第二块墓碑。提示，每找到一块墓碑，你将想起一个被删除的名字。找到第五十九块时，你将想起林壹的全部数据。”
陆零把纸条贴胸口放好。
五十九块墓碑，每一块都刻着一个名字，那个名字是陆零。
那第五十九块呢？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，无名指的位置，空空的。
但他能感觉到它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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