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门破石屋。
苏尘阳刚把楚玄机送的那瓶凝元丹倒出半粒,捏碎了,分成两份。
一份给墨禾。
“这是什么?”墨禾捧着那点粉末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凝元丹。”苏尘阳道,“正经货色。你今晚精神消耗太大,吞了,运一周天。”
墨禾哆哆嗦嗦把粉末吞下去。
丹药一入腹,一股暖意立刻散开。他脸一下就红了,连忙闭眼吐纳。
苏尘阳自己把剩下半粒送入口中。
他不需要这种丹药。这种伪丹药里,多多少少都带着点道纹的残毒。可他现在神魂亏得太厉害,有总比没有强。
他刚要闭眼——
院门外,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
是一个人,走得很慢,很沉。
苏尘阳眼神一冷。
道眼扫过去。
来人一身白衣,脉序乱得一塌糊涂。不是修为乱,是心乱。道心裂了,脉序跟着颤。
谢砚秋。
苏尘阳认得。
他挑了挑眉。这时候来?
门被推开。
谢砚秋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剑,指节都白了。他脸色白得吓人,眼神却比那天演武场上亮得多。那种亮不是神采,是烧到最后一点的亮。
“苏尘阳。”
他开口,声音哑。
“我来,不是来打架的。”
“那你是来干什么?”苏尘阳问。
谢砚秋走进来,反手把门关上。他看了一眼地上正闭着眼吞药吐纳的墨禾,眉头皱了皱。
“我有话问你。”
“问。”
谢砚秋深吸一口气。
他盯着苏尘阳,一字一句:
“你说,我练的《陵光引仙诀》是伪法。你说,我这一品顺脉,其实是废物。你说,我再练三年,经脉尽断而死。”
“这些话,是真的吗?”
苏尘阳看着他。
他没立刻回答。
他看见谢砚秋握着剑的手在抖。他看见这个十七岁的少年,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。他看见这个人,把自己这辈子所有的骄傲,都攥在了那一句问话里。
要是现在说“是”,这个人可能就崩了。
可苏尘阳不会说假话。
“是真的。”
两个字,落地有声。
谢砚秋的肩膀,猛地塌了一下。
紧接着,他眼里那点亮,猛地窜成了火。
“你放屁——!”
他暴喝一声,手中长剑“锵”地出鞘,直指苏尘阳咽喉。他十七年的骄傲,被这两个字劈得粉碎,他现在只想一剑把眼前这个口出狂言的小子剁成肉泥。
剑出得极快。
通息后期的灵力,全贯在这一剑上。
苏尘阳没躲。
他抬手,两指并起,在剑尖离他咽喉还有半寸的地方,轻轻一夹。
剑,停住了。
谢砚秋脸涨得通红,手腕上青筋暴起,剑却纹丝不动。
他忽然觉得腿软。
他练了十年剑,他是全宗百年不遇的天才。他的剑,被一个外门废柴,两根手指夹住了。
“你拔剑,不是因为你不信我。”苏尘阳看着他,声音很平,“是因为你已经信了。你只是想找个人,把这件事打回去。”
谢砚秋手里的剑,“当啷”掉在了地上。
他没哭。他只是站在那儿,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
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苏尘阳道,“你祖师当年得到的,只是半页残经。他看不懂,就自己补。补出来的东西,能不毒吗?”
“可我是一品顺脉。”谢砚秋的声音在抖,“全宗都说,我是天才。”
“一品顺脉,是你们这套伪功法里,最适配的脉。”苏尘阳道,“越适配,毒缠得越深。你现在觉得自己是天才,是因为你练得比别人快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你为什么每次突破之后,第二天都会头疼半天?”
谢砚秋一震。
他当然有。
每次突破后,第二天午后,太阳穴都会像被人凿一样疼。他一直以为是运功后的正常反应。
“那不是正常反应。”苏尘阳道,“那是道纹在你脉里扎下新根。”
谢砚秋手里的剑,“当啷”掉在了地上。
他没去捡。
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,缓缓蹲下去,双手捂着脸。
屋里安静得可怕。
墨禾被惊醒,睁开眼,看见蹲在地上的谢砚秋,吓了一跳。他认得这张脸。这是全宗捧在手心的圣子。
可这位圣子,现在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苏尘阳没去扶他。
他知道这种时候,扶没用。一个人信了十七年的东西,一夜之间塌了,旁人劝不动。他得自己把自己从废墟里爬出来。
过了很久。
谢砚秋抬起头。
他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
“我不信。”
他哑着嗓子说。
“哦?”
“我不信你说的。”谢砚秋站起来,眼神里又燃起一点东西,“你说的这些,都是你一面之词。你说我道纹缠身,你说我三年而死——你拿什么证明?”
苏尘阳看着他。
“你想怎么证明?”
“我要你,把我体内的道纹,给我自己看看。”谢砚秋道。
苏尘阳挑了挑眉。
他走到谢砚秋面前,抬手,两指轻轻搭在谢砚秋腕脉上。
道眼,全开。
刹那间,谢砚秋体内那盘缠在一品顺脉上的黑纹,在苏尘阳眼里纤毫毕现。
他没说话。他抬手,往旁边桌上一挥。
桌上一块用来镇纸的青石板,被他随手点了一指。
一道肉眼可见的黑气,从谢砚秋腕间被抽出来,落在青石板上。
青石板“滋啦”一声,被烧出一个焦黑的印子。
谢砚秋低头看着那个印子。
他认得那块青石板。那是他平时练剑时垫脚用的。
他又抬头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
手腕上,什么都没多,什么都没少。
可他能感觉到,体内那种隐隐作痛的滞涩,轻了一分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你说的道纹?”
“嗯。”
“这是……从我体内抽出来的?”
“嗯。”
谢砚秋盯着那块青石板,盯了很久。
久到墨禾都开始替他着急。
终于,谢砚秋开口。
“你抽走它之后,我会变强还是变弱?”
“变弱。”苏尘阳道,“修为会掉。”
“掉多少?”
“看你抽多少。”
谢砚秋沉默了。
他慢慢捡起地上的剑。
他看着苏尘阳,眼神里那种燃烧的东西,慢慢退下去了,剩下一种苏尘阳很熟悉的神情——
那是一个真仙,在十万年前的仙战里,看过太多次的神情。
那是道心破碎之后,又重新捏起来的神情。
“苏尘阳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我不会加入你。”谢砚秋道,“至少现在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要自己去看。”谢砚秋看着他,“你说的这些,我今天信一半。我还有一半,要自己去求证。”
“我要离开陵光宗。”
墨禾“啊”了一声。
苏尘阳却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,这个选择,对谢砚秋来说,比当场加入他,更不容易。
“你要去哪儿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谢砚秋笑了一下,那笑里有苦涩,也有一点他从未有过的轻松,“沧衡域七大宗,每一家都有他们自己的‘正统功法’。我要一家一家去看。我要看看,他们是不是也练的这种毒。”
“看完了,我回来找你。”
他转身往门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,没回头。
“苏尘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晚的事,我不告诉宗主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不是因为我帮你。是因为……我要去看的东西,你也想看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。
白衣身影,消失在夜色里。
墨禾张着嘴,半天合不上。
“师兄……他……他真的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苏尘阳看着门口。
他知道,从今晚起,陵光宗少了一个圣子。
但从今晚起,沧衡域多了一个真正在找路的人。
他抬头看天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。
他心里却清楚——
凌嵩那边,楚玄机正在拼命拖时间。谢砚秋这一走,凌嵩很快就会发现。留给他们的时间,不多了。
“墨禾。”
“在!”
“收拾东西。”苏尘阳道,“今晚不睡了。我们去后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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