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。
周执事被人架进来的时候,整个人像个破麻袋。
他凝元境初期的修为,跌成了通息中期。一个戒律堂的执事,连外门弟子都打不过了。这事儿要是传出去,陵光宗百年的脸,都得丢光。
凌嵩坐在主位上,没说话。
殿里站着七八个核心长老。楚玄机也在其中。他低着头,一副刚闻讯赶来的样子。
他今晚真的去外门了?
凌嵩的目光从周执事身上,缓缓移到楚玄机脸上。
楚玄机垂着眼,不动声色。
“你说,他抽了你的道纹?”凌嵩开口,声音很平。
“是。”周执事趴在地上,声音发颤,“他一根手指头点我一下,弟子……弟子百年修为就像漏了一样……”
“你看见他用什么法器了?”
“没……没用法器。”周执事咽了口唾沫,“他就是一根手指。点哪儿,哪儿的毒就被抽走了。宗主,那不是邪术,那是……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周执事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被抽走道纹之后,他身上轻松得不像话。
可这种轻松,比修为跌落更让他害怕。
“废物。”
凌嵩淡淡道。
两个字,把周执事后半句话压了回去。
他站起身,走下主位,绕着周执事走了一圈。
“你带了六个内门巅峰,加上你自己一个凝元。”他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七个人,被一个通息中期的外门弟子打回来。”
“宗主恕罪——”
“我不怪你。”凌嵩打断他,“我怪我自己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殿里的长老们。
“我低估他了。”
殿里没人敢说话。
“本来我以为,他就是个懂点旁门左道的野修士。”凌嵩道,“可他今晚敢这么对你,说明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。他知道你回去一报信,我下次会派更强的人去。他故意放你回来。”
楚玄机心里一紧。
他知道,凌嵩这话说对了。
苏尘阳今晚没杀周执事,就是要他活着回来报信。
这是示威。
“宗主。”二长老出列,“依老臣看,既然如此,就别再跟他玩什么猫捉老鼠了。直接发宗门令,调执法堂、戒律堂所有执事,围了他那间破石屋。死活不论。”
“对!直接杀了!”
“一个外门弟子而已,死了也就死了,对外就说他练功走火入魔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凌嵩两个字,把所有人的话都压了回去。
他眯着眼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。
“杀他容易。”他缓缓道,“一刀的事。可杀了他,他那本事呢?他那套能抽道纹的法子呢?”
殿里一下静了。
所有人都明白过来。
功法。
这才是最要命的东西。
“我要活的。”凌嵩一字一句,“而且是完整的。我要他的手,我要他的脑子,我要他脑子里那一套东西。”
“可他今夜能把周执事打成这样,我们派去多少人合适?”
“派再多,也不够他抽的。”二长老苦笑。
“所以我不派人了。”凌嵩道。
他转过身,看向主位后方那道紧闭的门。
“我亲自去。”
殿里所有长老同时变色。
“宗主!”楚玄机第一个出声,“您万金之躯,怎么能亲自去对付一个通息期的小辈——”
“正因为他只是个小辈,我才要亲自去。”凌嵩打断他,“你们谁去,都是给他送养料。我去,他抽不走。”
“他不是能看脉序吗?”凌嵩冷笑一声,“我倒要看看,他能不能从我脉序上,看出点什么。”
“什么时候去?”他又问自己。
“现在就去。”
楚玄机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。现在就去?可苏尘阳那边还在准备三个月后的大比。凌嵩今晚就动手,他根本没机会递消息。
不行。
他得想个办法拖一拖。
“宗主。”他上前一步,“您稍等。”
“哦?”凌嵩偏头看他,“你有话说?”
“弟子刚刚得到消息。”楚玄机面不改色,“砚秋师兄……他不行了。”
凌嵩一怔。
“什么叫不行了?”
“他今晚在静室运功,又吐了血。”楚玄机道,“比白天那次重。弟子刚才路过他静室,听见里面动静不对,进去一看——他现在人已经昏过去了。”
凌嵩脸色一变。
谢砚秋是他一手栽培的圣子。一品顺脉,百年不遇。这个人要是废了,陵光宗未来一百年,真就完了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起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玄机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你先去外门,把苏尘阳看好。”凌嵩眯着眼,“不要动手,不要惊动他。你只盯着。我看完砚秋,亲自去会他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楚玄机低头。
他后背的汗,已经把里衣浸透了。
凌嵩走后,殿里长老们很快散去。楚玄机走出养心殿,夜风一吹,他才发现自己腿有点软。
他没敢耽搁,一路小步往后山方向走。
得给苏尘阳递信。
必须。
他刚转过一道回廊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是谢砚秋。
他不是昏过去了吗?
谢砚秋站在回廊的阴影里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内衫,头发没束,手里攥着一把剑。
他看着楚玄机,眼神陌生得像不认识。
“楚师。”
他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。
“我都听见了。”
楚玄机心里一沉。
“砚秋——”
“你刚才说,我不行了。”谢砚秋扯了扯嘴角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我没昏。我好好的。我只是……一直躲在静室里,听你们说。”
“你听见了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谢砚秋点点头,“我听见宗主说,他要亲自去抓苏尘阳。我听见你说,我吐了血。我还听见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说,我那套功法是错的。”
楚玄机张了张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谢砚秋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他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,正在碎。
“楚师。”他轻声问,“我那十年……算什么?”
楚玄机沉默。
“我十岁入宗,十二岁测脉一品顺脉。全宗都叫我天才。我以为我天纵奇才,我以为我要一步一步走到华丹,走到破界。”
“原来……都是假的?”
“砚秋……”
“你别劝我。”谢砚秋忽然抬手,止住他,“你劝不了。”
他握紧剑。
“我要去见苏尘阳。”
“现在?!”楚玄机脸色大变,“你现在去,就是送死——”
“我不送死。”谢砚秋摇头,眼神里是一种楚玄机从没见过的空,“我就想问他一句话。”
“问完了,我自己有打算。”
他不等楚玄机再说话,脚下一点,人已经掠出了回廊。
楚玄机追出去两步,又停住。
他看着那个消失在夜色里的白色身影,忽然发现自己今晚,谁也拦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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