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在屋脊上,风一过,院墙边那丛枯草沙沙响。
四名内门执事你看我我看你,谁也没敢先动。
苏尘阳那句话太准了。楚玄机每次冲击凝元境后期,经脉如针扎——这事儿宗里没几个人知道。苏尘阳一个外门弟子,怎么开的口?
楚玄机站在墙头上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他活了快两百岁,被人当众点破隐疾,还是头一回。
“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宗主面前,由不得你胡搅。”
“我胡搅?”
苏尘阳抬眼,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个个扫过去,“你左腕少海穴下三寸,是不是每逢阴雨天就发麻?你丹田气海偏左半寸,是不是每次运功到第三重就滞?”
楚玄机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两件事,他连枕席之间都没跟人说过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看得到。”苏尘阳淡淡道,“你脉序上盘着的那些黑纹,缠了几十年,早长进肺腑里了。再按你现在的功法练下去,最多五年,凝元境后期那一关,你过不去。”
“过不去会怎样?”
“爆体。”
两个字,轻飘飘落在夜风里。
四名执事齐齐打了个寒噤。他们是通息境巅峰,跟着楚玄机多年,从没见长老这副神情——像被人当胸捅了一拳,又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。
楚玄机的手在袖中攥紧。
他信。
他怎么能不信。白天演武场上,自己凝元境一掌拍下,被这少年随手一指就破了;体内那处盘踞十余年的老暗伤,真的松了。那种松快感,是他吃药、运功、闭关几十年都没摸到过的。
可他要是现在退了,回去怎么跟宗主交代?
“苏尘阳。”他换了口气,声音沉下来,“你跟我去见宗主。把你今天说的话,当面对宗主讲。若真如你所言,宗主自会定夺;若你是邪魔外道,按门规处置。你选。”
这是软下来了。
苏尘阳心里冷笑。这老狐狸,把“抓”换成了“请”,给自己找台阶。
他当然不会去。宗主凌嵩是凝元境后期,比楚玄机还高一线,又是最早知晓功法有问题的人之一。自己现在才通息境中期,进了那座主峰大殿,就是案板上的肉。
“我不去。”
苏尘阳开口,“你回去告诉凌宗主,今晚的事,我可以当没发生。他体内那点道纹,比你重。他要是想谈,自己来;要是想打,我接着。”
“你放肆!”一名执事忍不住喝出声,“一个外门弟子,直呼宗主名讳——”
“李执事。”苏尘阳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道眼微开。
李执事左胸乳下二寸,一道黑纹正绕着心经转。苏尘阳指尖隔空一勾。
“呃!”
李执事闷哼一声,捂胸踉跄半步,脸瞬间白了。
他体内那道常年心口发闷的老毛病,忽然空了一块。空了之后,是说不出的轻快。
他张了张嘴,后半句骂人的话愣是没出口。
苏尘阳收回手:“你也有。回去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脉,是不是走到心经就打个结。”
李执事下意识按住胸口,说不出话。
墙头之上,楚玄机沉默了很久。
“今夜的事,我会回禀宗主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但苏尘阳,你最好别离开外门。你跑不掉的。”
“我不跑。”苏尘阳道,“我等他来。”
楚玄机深深看了他一眼,袖袍一拂,转身掠下墙头。
剩下三名执事面面相觑,看了看自己按在胸口的李执事,又看了看院里那间破石屋,最终也跟着退了。
黑影一个个消失在夜色里。
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一条缝,墨禾探出半个脑袋:“师兄……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苏尘阳转身回屋,反手关门,“但只走了一半。楚玄机这个人,还会再来。”
“他不是要抓你吗?”墨禾咽了口唾沫。
“他想抓。”苏尘阳坐下,“但他更想活命。”
墨禾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“过来。”苏尘阳招招手,“我教你的吐纳法,现在练一遍给我看。”
墨禾立刻正襟危坐,盘膝在地上。他这两年跟着伪功法练得乱七八糟,气息本来就虚,今晚又吓了一场,额头全是冷汗。可他没叫一声苦,照着苏尘阳下午随口说的那几句口诀,一板一眼地引气。
苏尘阳看着他的气感走向。
上古基础吐纳法,讲究的是“气随脉走,不催不堵”。这套法子慢,但胜在干净,绝不再生新的畸变道纹。墨禾是乱序脉,按理说最不适合那种一刀切的伪功法;可反过来,给他正法,他的脉序反而比顺脉弟子更能装。
三息之后,苏尘阳点头。
“还行。比你练《陵光引仙诀》那会儿顺。”
墨禾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他能感觉到。真气在经脉里走,不再像以前那样硬挤、硬撞,而是像水往低处流,自己找着缝走。那种修了两年都没摸过的“顺”,头一回出现。
“师兄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这就是……真的仙法?”
“这只是入门。”苏尘阳道,“连门都没进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但比你们现在练的那套,强。”
墨禾重重点头,眼眶有点红。
苏尘阳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
他知道今晚这事不算完。楚玄机今夜退走,一半是被自己点破了隐疾,一半是要回去跟凌嵩商量。接下来要么是凌嵩亲自下场,要么是派更强的人来。
他得抓紧时间。
“你今晚就在这儿练。”苏尘阳道,“练到天亮,别停。”
“那师兄你呢?”
“我睡一会儿。”
苏尘阳往那张破旧石床上一躺,闭上眼。
神魂还在隐隐作痛。今晚抽走那名执事一缕道纹,又给墨禾净了一次脉,神魂的消耗比想象中大。他必须趁这段空档,把今晚的收获炼化干净。
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。
墨禾盘膝坐着,一遍又一遍地吐纳。石屋外,巡夜弟子的灯笼光远远晃过,又晃过去。
谁都没注意到,外门最偏的这间破石屋里,一个十万年前的真仙,正在用最笨拙的方式,一点点把这个世界掰回正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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