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峰,养心殿。
灯火通亮。
凌嵩坐在主位上,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。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宗主袍,面容清癯,颌下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乱。看上去像个慈祥长辈。
可楚玄机进来的时候,后背还是冒了一层冷汗。
“说。”凌嵩只说了一个字。
楚玄机把演武场的事,从谢砚秋测脉被抽道纹、到自己出手被破、再到今晚夜访被点破隐疾,一字不漏地讲了。
他没添油加醋,也没瞒。跟凌嵩说话,瞒一句都可能被听出来。
殿里静了很久。
凌嵩手指停了。
“你说,他一眼就看出你少海穴下三寸发麻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又一眼看出,你丹田气海偏左半寸,第三重就滞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说……最多五年,我过不去。”
楚玄机把头压低了一些:“宗主,这是他说属下的。他说您……比属下重。”
“他真这么说?”
“一字不差。”
凌嵩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声很轻,听不出喜怒。楚玄机心里却咯噔一声。跟了这位宗主一百多年,他最清楚——凌嵩越笑,事情越糟。
“砚秋怎么样了?”凌嵩忽然换了话题。
“吐了口黑血,修为从通息巅峰跌回后期。弟子已让他回静室闭关,……他现在听不进去话。”
“他当然听不进去。”凌嵩淡淡道,“一品顺脉,百年不遇的天才,被一个外门废柴当众打掉一层境界。换你,你听得进去?”
楚玄机不敢接。
“玄机啊。”凌嵩站起身,走到殿口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“你跟着我多少年了?”
“回宗主,一百一十二年。”
“一百一十二年。”凌嵩重复了一遍,“你可还记得,我们开派祖师留下的那半页残经?”
楚玄机一震。
那半页残经,是陵光宗真正的东西。藏在主峰藏经阁最底层,历任宗主单传。除了宗主本人,只有上一任执法长老有资格看一眼。
他年轻的时候,确实看过。
半页泛黄的古纸,上面的字他大半不认识。只知道祖师在旁批注:后世所修,皆非真道。真道……他没写下去。
当时他以为祖师是故弄玄虚。
直到今晚,苏尘阳那些话一句句砸过来,他忽然想起那半页纸上的字。
“宗主的意思是……”他声音发紧。
“我什么意思也没有。”凌嵩打断他,“我只想知道,这个苏尘阳,到底从哪儿来。”
他转过身。
灯火下,那张慈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一个外门弟子,入宗三年,脉序乱得一塌糊涂。昨天还被内门弟子打得半死,今天忽然就懂了上古功法,能抽人经脉里的毒。你说,他是自己悟的?”
楚玄机低头:“属下不敢妄断。”
“我替你断。”凌嵩道,“要么,他身边有高人;要么,他自己就是那个高人。无论哪一种,都不是我们陵光宗一个小宗门能兜得住的。”
“宗主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今晚的事,压下去。”凌嵩一字一句,“测脉大典上那几百个外门弟子,嘴巴都给我管住。谁敢往外传一个字,按叛宗论处。”
“是。”
“砚秋那边,继续闭关。他是我们宗百年的招牌,不能折。”
“是。”
“至于苏尘阳……”
凌嵩顿了顿。
“先别杀。”
楚玄机猛地抬头。
“宗主?”
“他能抽道纹,说明他懂。”凌嵩眯着眼,“我们这门功法练了一千年,谁都知道有问题,谁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。他既然能看出,又能抽走——那他就是活方子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把他抓来。”凌嵩缓缓道,“不要伤他的脑子,不要断他的手。我要亲自问。他若肯合作,之前的事一笔勾销;他若不肯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楚玄机听懂了。
不肯,就把他关起来,慢慢逼。逼出他那套法子,逼到我们能用为止。至于他这个人,用完就没了。
“那……派谁去?”楚玄机问。
“戒律堂的人。”凌嵩想了想,“让周执事带六个好手。不要从外门调,全用内门通息后期以上的。今晚他能从你和四个执事手底下走掉,说明他不简单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凌嵩叫住他,“你今晚亲自去过外门了,这一趟,你就别再去了。我要你做另一件事。”
“宗主吩咐。”
“去藏经阁,把那半页残经再看一遍。”凌嵩道,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完告诉我,那上面有没有提到——道眼。”
楚玄机心里猛地一震。
道眼。
苏尘阳白天在演武场上睁开的那一闪金芒,他当时没看清楚。可经凌宗主这一提,他想起来了。
那不是普通修士的眼神。
“……属下遵命。”
楚玄机退出养心殿。
夜风一吹,他后背的冷汗才慢慢凉下去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外门的方向。那间破石屋还亮着一点昏黄的灯。
楚玄机站在台阶上,站了很久。
他忽然不知道,自己今夜奉命去抓苏尘阳——是对,还是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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