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支书刘大富家的院子里,那棵比他们村的历史还要长的老槐树下,摆着一张厚重的八仙桌。桌上那个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的搪瓷茶缸正冒着热气,仿佛在配合着刘大富此刻深沉的思考。
刘大富五十多岁,留着那个年代干部标配的平头,中山装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,手里夹着一支“乌江牌”香烟,眯着眼睛听陈卫东汇报他的计划。他也不递一支给陈卫东,自顾自的在那抽,慢慢的吸着,每一口都恰到好处,生怕多吸了那么一点点,其实并不是他不想递烟给陈卫东抽,最主要的是他穷啊!舍不得,平时他自己在家抽的也都是“一串红”,顶多了抽“宝盆”或“清定桥”,像“乌江”这样的牌子烟就只能是有外人的时候拿出来装装逼,显摆显摆一下。
陈卫东一边滔滔不绝的说着他的计划,一边在心里暗骂村支书,这老阴货抠得很,你不装支“乌江”给我抽,装支“一串红”也行啊。此时,陈卫东烟瘾也来了,说话都开始有点不利索了,又说了一会儿,总算是说完了。他把手往村支书面前伸了伸,想了想这老阴货肯定不会装烟给他,又缩了回来,心里还在骂村支书呢?早知道就整包放兜里了,看着村支书那一脸享受的表情,陈卫东真想上去抽他几耳刮子。
终于,村支书抽完最后的那么一小口,那可怜的香烟都快要被吸到烟屁股底部了,再抽就要烧到村支书嘴巴了,这个时候,村支书才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轻轻地夹着最后的那一丁点烟屁股,心不甘情不愿的仍到地上,用脚使劲的踩了踩,才对陈卫东说:“你说你要承包后山那片荒坡?”他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,“东娃子,你想清楚了?那地方全是石头蛋子,连野猪路过都得崴脚,你承包下来干啥?种仙人掌搞沙漠绿化?”
“刘叔,您这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。”陈卫东嘴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,他微微前倾身子,压低声音道:“那地儿看着是荒,实则是‘潜龙在渊’!我早打听过了,县里正如火如荼地搞‘绿化荒山’试点,这叫政策红利,谁先下手谁就是时代的弄潮儿。再者说,我打算种果树,苹果、梨树漫山遍野一种,过个三五年,那就是挂满枝头的摇钱树。到时候咱们村就是名副其实的‘花果山’,您刘支书,自然就成了咱们村的那根定海神针,谁也动摇不了。”
刘大富愣了一下,虽然没听懂“潜龙在渊”,但“花果山”听着挺吉利。他确实听说过县里的政策,但村里人思想保守,觉得只有种粮食才踏实,没人愿意去碰那鸟不拉屎的荒山坡。
“政策是有,可那补贴也就是个苍蝇腿肉。”刘大富敲了敲桌子,发出咚咚的闷响,“再说了,空口无凭,承包荒山得签合同,还得交押金。你小子兜里比脸还干净,拿什么交?”
“钱不是问题,问题是要看兜里有没有‘硬货’。”陈卫东神秘一笑,探手入怀摸出个油纸包,动作相当之轻柔,随着层层油纸揭开,一节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粗壮参须显露真容,一股幽深浓郁的药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“刘叔,您闻闻,这可是大山深处的‘土黄金’,专治各种‘资金短缺’。”
刘大富眼睛一亮,凑过去吸了吸鼻子,一股浓郁的药香直冲天灵盖,让他精神一振。刘大富瞳孔猛地一缩,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僵在原地。“这……这是山参?”刘大富的声音陡然拔高,眼珠子死死盯着那节参须。
陈卫东不动声色地重新包好,手速快得像是怕被村支书抢了似的,“刘叔,这宝贝我还没舍得出手,就是想先跟您表个态。这荒山我陈卫东承包定了,押金现结,合同现签,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。”
刘大富看着陈卫东,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。这小子,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有魄力?
“行!”刘大富一拍桌子,震得茶缸里的水都晃了晃,“既然你有这心,叔我就支持你!后山那片荒坡,一共五十亩,一年承包费五十块,先签五年。押金一百,合同我这就给你写!”
陈卫东心里一喜,五十亩地,一年才五十块,这价格简直就是在做慈善!
“谢谢刘叔!”陈卫东掏出钱,递了过去。
刘大富一边写合同,一边感慨:“东娃子,好好干,要是真能把荒山变果园,叔给你请功,给你挂大红花!”陈卫东伸手刚要把合同拿过来时,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且极具穿透力的嗓音,震得陈卫东和支书的耳朵都嗡嗡作响,“支书!大兄弟!在家没?我来响应号召交公粮……哦不,交山货来了!给咱们村做贡献来啦!”陈卫东回头一瞥,只见二婶王桂花正跨进门槛。她身上挂着的还是那件大了一个尺码且晃得人眼花缭乱的“的确良”衬衫,手里挎着个篮子,里面装着几只死不瞑目的野鸡和一些干蘑菇,脸上堆满了笑容。
王桂花一进院子,就看到了陈卫东,脸上的笑容瞬间像僵住了,随即换上了一副嘲讽的表情:“哟,这不是大侄子吗?你也来凑热闹?”
陈卫东冷笑一声,双手抱胸,像看小丑一样盯着她。
刘大富皱了皱眉,把手里的钢笔帽盖上:“桂花,你来就来了,瞎嚷嚷什么?东娃子是来谈正事的,比你那几只死鸡重要多了。”
“正事?”王桂花撇了撇嘴, “他能有什么正事?肯定是来骗吃骗喝的!支书您可别被他那张嘴给忽悠了,他说的话,就连标点符号都不能信!”
她走到桌子前,把篮子往桌上一放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:“支书,您看我这些野鸡和蘑菇,都是今天早上刚弄的,新鲜得很,收购站不是说收山货吗?您给我开个条子,我这就去换钱,给我家那口子买包好烟。”
刘大富看了一眼篮子里的东西,嫌弃地往后仰了仰身子:“桂花,收购站这次收的是特殊山货,比如老山参、鹿茸之类的,你这野鸡蘑菇,人家怕是看不上。这野鸡瘦得全是骨头,炖汤都嫌塞牙。”
“不收?”王桂花急了,嗓门瞬间又提高了八度,“咋会不收呢?以前不都收吗?是不是你故意刁难我?”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,要与时俱进懂不懂?”刘大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像是在赶苍蝇,“行了,你拿回去吧,别在这碍眼。”
王桂花气得脸都绿了,转头看到陈卫东,立马找到了出气筒,仿佛陈卫东就是那个不收山货的罪魁祸首:“肯定是你!是不是你在支书面前说我坏话了?我就知道你是个丧门星,走到哪就祸害到哪,连野鸡都因为你被拒收!”
“二婶,说话要讲证据,别把什么锅都往我头上扣。”陈卫东淡淡地说, “我有没有祸害你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倒是你,偷偷抱走我家母鸡的事,还没跟你算账呢!”
“你胡说!”王桂花脸一红,声音却小了下去,眼神飘忽不定,“谁……谁偷你家母鸡了?那是它自己迷路跑到我家去的!”
“哦?迷路?那它怎么不迷路到别人家去?”陈卫东往前一步,逼视着王桂花,眼神犀利得像把刀,“还是说,你想让我把那天看到的事,跟全村人都说说?让大家评评理,看看这‘迷路’的母鸡是怎么进你锅里的?”
王桂花被陈卫东的气势吓住了,连连后退,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“行了!”刘大富猛地一拍桌子,这次声音大得像打雷,“桂花,你还有完没完?东娃子现在承包了后山的荒坡,以后就是正经的承包户,是咱们村的致富带头人,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,丢人现眼!”
“承包荒坡?”王桂花瞪大了眼睛,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,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,“他?承包后山的荒坡?那破地方能种出啥?种石头吗?怕不是要把裤衩都赔进去。”
“能不能赔进去,不用你操心。”陈卫东拿出刚签好的合同,在王桂花面前晃了晃,那纸张发出的脆响在王桂花听来简直是魔音贯耳,“白纸黑字,公章都盖了。二婶,你要是眼红,也可以去承包啊,后山还有一百多亩呢,支书正愁没人要,要不你也去承包下来,去当个‘山大王’也不错。”
王桂花看着那张合同,又看了看一脸严肃的刘大富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她怎么也没想到,这个平时被她看不起的侄子,竟然真的承包了荒坡!
“你……你真签了?”王桂花声音发颤地问道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陈卫东收起合同,转身对刘大富说,“刘叔,那我就先回去了,还得回去收拾东西,准备上山开荒,建设新农村。”
“去吧去吧,好好干,别给叔丢脸。”刘大富笑着点了点头,一脸的欣慰。
陈卫东走到院门口,突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还在发愣的王桂花,露出一副他自认为很和蔼的笑容,道:“二婶,对了,顺便告诉你个好消息。收购站这次收的老山参,价格可不低。我昨天刚卖了一株,换了六百块。你要是也能挖到,说不定也能发笔小财,不用在这儿卖死鸡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理会王桂花,大步走出了院子,独留背影,深藏功与名。
王桂花站在原地,看着陈卫东的背影,又看了看桌上那篮没人要的野鸡,气得浑身发抖。
六百块!
那可是她好几年的收入啊!够她买多少袋面粉,做多少顿饺子了!
“这个杀千刀的小畜生!”王桂花咬牙切齿地骂道,口水都喷出来了。
刘大富听着她的骂声,皱了皱眉,没好气地说:“行了!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!赶紧拿着你的东西回去!再闹,我让民兵把你叉出去,扔到猪圈里去!”
王桂花吓得一缩脖子,抓起篮子,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,灰溜溜地跑了。
…………
陈卫东回到家的时候,苏秀芸正在柴房里收拾东西,像个勤劳的小蜜蜂。
看到陈卫东回来,她急忙迎上来,手里还拿着个破扫帚:“怎么样?支书答应了吗?没把你轰出来吧?”
“答应了。”陈卫东拿出合同递给苏秀芸,“签了,五十亩地,一年五十块。这价格,简直是白送。”
苏秀芸看着合同上的字,虽然不认识几个,但也知道这是真的了。“走,咱们去县城买些工具”,陈卫东拉起苏秀芸的手:“顺便,再去买些肉,晚上等爹娘从地里回来,告诉他们,咱们的好日子,要开始了,让他们也尝尝‘暴发户’的滋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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