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陈卫东就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，载着苏秀芸往县城赶。这破车……,唉，等我有钱了一定换掉，换个“凤凰牌”的，陈卫东这般想着。车后座绑着两个化肥袋子，里面装着他们这段时间攒的钱，今天要去买果树苗。
苏秀芸坐到后排的化肥袋子上面，既舒服又安全。
“东哥，二婶昨天回去后，脸黑得像锅底，估计她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苏秀芸坐在后座，双手紧紧抓着陈卫东的衣角。清晨的凉风夹杂着黄土味扑面而来，她缩了缩脖子，心里总有些不踏实。
“她要是善罢甘休，那就不叫王桂花了。”陈卫东蹬着车子，迎着清晨的凉风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不过，我倒要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儿。”
到了县苗圃时，已经是上午九点了。日头升高，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和尘土味。苗圃门口停着几辆冒着黑烟的拖拉机，“突突”的引擎声震耳欲聋，都是各个公社来拉树苗的，人声鼎沸。
陈卫东停好车，刚要进门，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，正是二婶王桂花。她今天穿得格外体面，崭新的“的确良”衬衫扎进裤腰里，脚踩一双擦得锃亮的大头皮鞋，头上抹了发油梳得一丝不苟，手里拎着个黑皮包，下巴抬得老高，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。
“哟，大侄子，你也来买树苗啊？”王桂花看到陈卫东，脸上堆出假笑，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往他身后的化肥袋子上瞟，随即得意地拍了拍手里的皮包，“带了多少钱啊？别到时候看中了树苗，钱不够，站在门口喝西北风，那可丢人现眼。”
“不劳二婶费心。”陈卫东淡淡地说，“二婶这是买完了？”
“那是。”王桂花拍了拍皮包，“最后剩下的两百棵苹果树苗我全买了，工作站的同志说，最后仅剩下的两百棵树苗都被我买了！”她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接着说道：“支书说了，咱们村要搞果树种植试点，我这可是响应党的号召！哈哈……”说完还笑了起来。
苏秀芸一听，急了：“二婶，你把树苗都买完了，我们家怎么办？”
“怎么办？”王桂花嗤笑一声，“苗圃的树苗剩下的就那么多，我买完了，你们就等着吧！或者，你们求求我，我卖你们几棵，不过价格嘛……”
她伸出三根手指：“三倍！一棵四角五！”
“你！”苏秀芸气得脸都红了。
陈卫东却笑了：“二婶，你确定买完了？”
“当然！”王桂花得意地说，“合同都签了，钱都交了！你想买？晚了！最后仅剩的两百棵都被我买了，哈哈哈......”王桂花又重复了遍，又“哈哈”的笑了起来。
真欠抽啊，陈卫东好想上去抽她两耳光。但他还是忍住了，他径直越过王桂花走进苗圃。
苗圃的院子里，堆了不少树苗，但大部分都被王桂花用粗麻绳蛮横地圈了起来，上面还插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子，写着“田家坪大队专用”，那树苗堆得杂乱无章，有些树苗还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叶片都发蔫了。
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、袖套油光发亮的中年男人正在记账，听到脚步声，甚至没正眼瞧陈卫东，只是漫不经心地抬头问：“买树苗？”
“是的，同志，我要买苹果树苗，要红富士的。”陈卫东说。
“红富士没了。”中年男人指了指王桂花圈起来的那片，“都被那位大姐全买走了。”
陈卫东没接茬，径直走到那片树苗前，蹲下身子，粗糙的手指用力掐了掐树皮，指甲掐进去全是干枯的纤维。他随手拔出一棵，抖掉根部的泥土，只见根须干枯稀疏，切口处早已氧化发黑，毫无生机。
“同志，这样的树苗可不能卖啊，水分都跑光了。”陈卫东站起身，慢条斯理地拍掉手上的泥土，眼神锐利地盯着中年男人。
“种到地里能活就行，哪那么多讲究！”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把笔往桌上一拍，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，“你要买就买，不买别挡着道，后面还有人排队呢。”
陈卫东也不恼，嘴角噙着一抹冷笑走到办公桌前，拿起那份合同仔细翻看。只见合同上虽然写着“田家坪大队购买红富士苹果树苗两百棵”，但在规格一栏却只含糊地写着“优质树苗”四个大字，至于地径粗细、根系完整度、是否有检疫证明等关键指标，竟然全是空白的。
“同志，这合同做得挺‘艺术’啊。”陈卫东手指关节叩了叩桌面，似笑非笑地说，“地径不到零点五公分算不算红富士？三年不结果的细弱苗算不算优质？这上面可都没写。万一以后打官司，这‘优质’二字的解释权全在您这儿，您说它是优质的，它就是优质的。”
“写那么细干嘛？那是你们农民的事！”中年男人被戳中了痛处，脸涨成了猪肝色，恼羞成怒地吼道，“能结果的树都叫苹果树苗！你个乡巴佬懂不懂行？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陈卫东放下合同，声音陡然提高，字字铿锵，“我要买树苗，得买能结果的摇钱树，不是买烧火棍。拿着这种连‘优质’标准都不敢定的次品坑人，种下去不结果，那是断子绝孙的买卖。这合同漏洞百出，我看您这生意做得挺‘灵活’，是想进去蹲几天吧？”
“你买不买？不买滚蛋！少在这儿碍眼！”中年男人彻底火了，一把夺过合同拍在桌上，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我买。只是你刚才不是说都已经卖完了吗？”陈卫东从化肥袋子里掏出一沓大团结，数了数，有四百五十块，全挪桌上，“我这的钱全买了，就挑你这里最高档的两解五分钱一根的那种，记住，我要最好的那种红富士树苗。合同里必须写清楚：地径一公分以上，主根长二十公分以上，须根发达，无病虫害。少一条，我就告你欺诈，让你蹲班房。”
中年男人盯着桌上的钱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；旁边的王桂花更是张大了嘴巴，手里的皮包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，也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哪来那么多钱？”王桂花眼珠子通红，尖叫道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这你不用管。”陈卫东看着中年男人，“同志，卖不卖？”
中年男人看着那四百五十块钱，眼睛都直了。他刚才卖给王桂花的次品树苗，一棵才五分钱进的货，卖了一角五分，赚了一角。
现在陈卫东直接买最好的，也是利润最高的树苗，他瞬间半弯着腰，摆出一副奴才相：“卖！当然卖！” 然后把账本一合，“您稍等，我给您挑最好的！”
“等等！”王桂花冲过来，一把抓住陈卫东的胳膊，“陈卫东，你哪来的钱，这钱是你偷的？”
“二婶，说话要讲证据。”陈卫东甩开她的手，“这钱是我卖草药赚的。倒是你，买这么多次品树苗，是想干啥呢？”
“你……！”王桂花一时说不出话来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陈卫东几步走到那堆树苗前，猛地拔出一棵，用力抖落泥土，指着那稀疏干枯的根须大声喝道，“这根须还没手指粗，全是死根，种下去能活吗？就算活了，能结果吗？”
王桂花仔细一看，果然如此，树苗的根须又细又少，明显是次品。
“退钱！必须退钱！” 王桂花跑过去一把抓住卖树苗给她的那个中年男人。
中年男人也慌了神，他急忙搬开王桂花的手说：“买卖已成，钱货两清，概不退货。”
转头又对陈卫东换上一副讨好的嘴脸：“同志，您看……这个……?”
“少废话，我要最好的。”陈卫东目光如炬地盯着他，“要是拿次品糊弄我，我不光要去告你欺诈，还要去报社曝光你，让你这苗圃开不下去。”
“不敢不敢！您放心，我绝对给您挑最好的。”中年男人连忙点头哈腰，“我这就亲自去给您挑！”
他亲自带着工人，钻进苗圃最里面的温室区，精挑细选出一千八百棵最壮的树苗，顺带还送了几棵。这些树苗根须饱满如网，主干粗壮，叶子翠绿欲滴，一看就是精心培育的上品。
陈卫东利索地付了钱，看着工人把树苗一棵棵码上车，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王桂花站在原地，眼瞅着那近两千棵壮实的树苗被装上车，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刚才买的那堆枯枝烂叶，急火攻心，两眼一翻，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两声，身子一软直接晕了过去。
“哎呀！有人晕倒了！”
“快！快掐人中！别出人命了！”
现场一片混乱，有人掐人中，有人泼凉水，鸡飞狗跳。
陈卫东冷眼旁观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眼底没有一丝怜悯。
王桂花作什么打算，陈卫东一清二楚，‘先买断树苗，再转头以高价卖给我。哼！门都没有。就这点道行，还想跟我斗？这下好了，把自己也坑进去了’。
“东哥，咱们……咱们真的买了一千八百多棵？”苏秀芸围着拉树苗的货车转了两圈，手想摸又不敢摸，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嗯，比真金都还要真。”陈卫东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，目光坚定，“走吧，回家种树。等树结果了，咱们就能盖起村里最气派的大瓦房，买那种带天线的彩色电视机！”
货车喷着黑烟，在乡间的马路上扬起一路金黄的尘土……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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