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的时候天还没全黑，他沿着老路往回走。
路口肉铺门口拴着一只灰鬃犬。老狗了，不怎么叫，趴着看人来人往，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地面。他路过它半年多了，每天一次，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。
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，他偏头看了一眼。
那只狗的脖子上，浮着一行字。
没有刻痕，没有纹路。朦朦胧胧的，像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，隔着一层毛，字迹却很清楚。
【隐藏特性】：铁喉（未觉醒）。
他站住了。
灰鬃犬的标准特性，他在学校发的培育手册上读到过。
刚鬃。
就这一个。
全族都是。
可那只狗脖子上确实有字。不是他看错了。那行字后面还跟着一行更小的字，像是注释。
【觉醒条件】：嗓子受重伤并康复，忍受饥饿不进食三天。
那只狗脖子上有一道旧疤，很细的，被毛遮着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他在路边蹲了很久，一直盯着那行字看。那只狗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，又趴回去了。肉铺里有人喊了一声：“瞅啥呢，买肉啊？”他摇了摇头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从头到尾，没有一个路过的人往狗脖子上看一眼。
他从那天起就留了个心眼。试着看过别的灵兽。路边巡逻的电斑鼠、小区门口保安牵着的那只灰鬃獒、菜市场拉货的岩甲犀，他挨个儿盯过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那只有疤的灰鬃犬，每次路过那行字都浮着，淡淡的，像刻在它骨头里的东西，只透出来给他一个人看。
他谁也没告诉。
学期末，全校统一觉醒的日子到了。
“七百一十七号，林昭。”
广播念到这个号的时候，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感应舱一排六台，前面的人都做完了，剩下最边上那台还亮着灯，舱门开着，等最后一个人进去。
他脱了外套搁在旁边的凳子上，弯腰钻进舱里。舱壁是白色的，光线很亮，坐垫被前面的人坐得还有点温热。他按指示把两只手放在感应板上，舱门合上了。合上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觉醒以后，会不会就看不见了？
嗡的一声响。说不上是什么感觉，不像疼，也不像麻，就是身体里面什么地方被震了一下，像一根弦被人拨了拨。他想睁眼看看，眼皮却沉得很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舱门开了。
他出来的时候，打印机正在吐卡。卡是白底蓝边的，拿到手里还有余温。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精神力基数：一百八十。初始等级：零。
全届七百一十七张卡，只有他这张没过两百。
身后有人凑过来瞅了一眼，小声说了一句：“没过两百的，全届也就二十来个。”
他把卡揣进兜里，往外走。走廊上三三两两的人在讨论自己的数字。“四百二。”“四百七。”“你呢？”“五百一。”“可以啊。”他走得不快，兜里那张卡薄薄的，没什么分量。
班主任在走廊尽头等他。
“基数偏低。”班主任在那本册子上画了一道，头也没抬，“回去好好养，别指望靠这个吃饭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班主任也没多说什么，合上册子走了。高三的班主任忙得很，明天起就放假了，谁也不想在放假前一天多谈一个学生的事。
他走出校门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九点多，还早。他翻到一个号码，拨了出去。
培育屋还没关门。
青岚市最大的那家灵宠培育屋在南区，占地半条街，门口摆着两只石雕，一只是展翅的长唳隼，一只是蹲伏的雷背巨鼠，雕得活灵活现的。他来过这里几次，都是跟同学来逛的，隔着玻璃看看那些带谱系证书的幼兽，看两眼价格就又放下。
今天不一样。今天他满十八岁了，觉醒卡上盖了章，有资格办契了。
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。暖气扑在脸上，里头灯光明亮，一排排恒温柜沿着墙摆开，柜子里是刚出壳没多久的幼兽。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，干草、饲料、消毒水混在一块儿，说不上好闻，但这就是灵宠培育屋的味道。
他沿着过道往里走。电斑鼠在一只矮柜里挤成一团，三四只叠着睡，尾巴缠在一起。灰鬃犬幼崽在另一边的围栏里打闹，互相咬着耳朵不放，翻来滚去的，看着就闹腾。他看了几眼，没停，继续往里走。
培育屋最里面那一排，标着“虫系·螳类”。他走到跟前的时候，脚步慢了下来。
柜子里有三只幼年生铁螳。
两只趴在树枝上，通体翠绿，前足收在胸前，一动不动，像两片叶子。旁边挂着它们的谱系标签：生铁螳，虫/钢，四月龄，基准价格两万，个体评级C。
第三只在柜子最角落。
个头比那两只小了一圈，壳是暗沉沉的铁灰色，铁灰色底下透着一层很淡的红，像是铁被烧过之后留下来的温度。它趴在柜底，没有上树枝，两只前足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地面，像是在听什么。
柜员从旁边走过来，看了他一眼：“看螳螂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两只是新到的，品相不错。那只小的嘛……”柜员朝角落努了努嘴，“来了一周了，没人挑它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体格小了一圈，壳色也不对。正常生铁螳是这个色的。”柜员指了指树枝上那只翠绿的，“它那个色，看着像有病。前台还专门查过，不是病，就是长这样。”
他蹲下来，凑近了些。
隔着玻璃，那只生铁螳似乎知道他来了。它停下敲击地面的动作，偏过头来。
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。
他愣了一下。
那两只翠绿的螳螂趴在树枝上，旁边就是恒温灯，灯管离得很近，柜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一截。它们都挪到了树枝的另一头，离那根灯管远远的，一个缩在叶子后面，一个干脆背对着光源。螳螂是冷血动物，教科书上说过，怕热是本能。
这只没有。
它不仅没有躲，它还趴在柜底那根加热垫的正上方，贴着垫子，两条后腿微微舒展开来，像是在晒太阳。
它不怕热。
或者说，它不怕这点热。
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：一般的螳螂应该怕火。生铁螳四倍弱火，他在学校听人讲过，刚忘了。眼前这两只正常的生铁螳连恒温灯都不敢靠近，而角落里这只小的，它趴在加热垫上不动，像在享受。
就在这时，他看见那行字了。
不是浮在生铁螳背上的。那个格式他认得，跟半年前路口那只灰鬃犬一模一样，清清楚楚地出现在那只生铁螳的上方。
【特性】：技术高手
下面还跟着一行。
【隐藏特性】：引火（未觉醒）。
他的心跳了一下。
再往下看。
【觉醒条件】：造成自身3级烧伤状态并吸收微量火元素。
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秒钟。
柜员在旁边说：“你不用急着定，可以先回去想想。”
“就它了。”
柜员愣了一下：“那只小的？”
“嗯。”
他掏出觉醒卡放在柜台上。卡面上印着他的身份信息和觉醒日等级，零，刚出炉的。柜员接过去，看了眼，又看了一眼那只生铁螳：“这三只都是同一个价，两万，你不挑那只大的？”
“就它。”
柜员没再多说。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份契纸，又拿出一只恒温箱。
手续办得很快。签字，按手印，店员把生铁螳从柜子里引出来，放进恒温箱里递给他。他接过来的时候，箱子很轻，里头那只生铁螳趴在恒温垫上，两只暗红色的眼睛隔着透明盖子看着他。
他把恒温箱抱在怀里，走出培育屋的时候，外面太阳已经很高了。寒假第一天的上午，街上人不多。他站在路口，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的生铁螳。它还是那个姿势，趴着，没有看他，也没有动。
可他知道自己没看错。那行字还在，清清楚楚的。
【隐藏特性】：引火（未觉醒）。
他又想起半年前那只灰鬃犬。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。只是他不知道这件事是好是坏。
他把恒温箱抱紧，往回家的方向走。胸口那个箱子不重，但他觉得手心有点热。不知道是恒温垫的温度透过来了，还是别的什么。反正从今天起，他有属于自己的灵宠了。他有灵宠了。不再是路过肉铺的时候站在路边看别人的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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