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家第一件事，他把恒温箱放在桌上，箱盖留了一条缝透气，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查。
培育屋的官网有那只生铁螳的资料。生铁螳，虫/钢，基准价格两万，四月龄。页面配了一张图，翠绿色的，跟他白天在培育屋看到的那两只一模一样。他又往下翻了一会儿，打开了一个叫《基础属性入门》的页面。
灵宠一共有十八种属性：一般、炎、水、雷、木、冰、斗、毒、土、风、念、虫、岩、幽、龙、暗、钢、仙。每种属性之间有克制关系。有的抵抗，有的被压制。打出过双倍伤害，也承受过四倍伤害。
一周前学校发了那本小册子，《基础属性学》。封面还是簇新的，他翻都没翻过。现在他翻出来，翻到相克表那几页，手指沿着表格一格一格地划。虫系，弱火、飞、岩、钢。钢系，弱火、斗、地。生铁螳是虫加钢，两个属性都弱火，叠在一起就是四倍。
四倍。
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恒温箱。还搜了一下种族值的概念。灵宠的强弱不看伤不伤，看种族值。种族值是灵宠天生的身体素质，从速度、力量、防御、能量、耐力和特殊适应力六个维度综合评定出来的。种族值越高，这只兽的天花板越高。生铁螳的种族值是三百九十。在同档灵宠里不算低了，比电斑鼠（三百二）高出一截，跟岩甲犀（三百五）差不多，及格线以上很远了。
而且它的进阶形态淬钢螳是四百七，叠锻螳五百五，百炼螳六百。终点六百，那是准神的门槛。
他把手机放下。四倍弱火，确实是最严厉的那一档克制关系。随便一个刚出壳的火系幼兽喷一口火，这只生铁螳就得交代。虫组织会烧起来，钢外壳会导热，整只兽从里到外烤个透。
但他又想了想。所有属性克制都遵循一个简单的道理，数值够高的东西才有资格被四倍克制。种族值不到三百的灵宠，就算零倍弱火，上场还是一样被秒杀。四倍克制是强者认证，只有够硬的兽，才配在它唯一的死穴上刻一个四倍。路边随便一只刺蠕（种族值一百九十五）就没人关心它弱什么，因为它弱什么都一样。
生铁螳三百九。十七种虫系里排在前列，比大多数虫系的种族值都高出一截。这东西不是什么废材灵宠。
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生铁螳。它趴在恒温垫上，两只前足收在胸前，暗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着，像是在打盹。两万块钱，买回来一个四倍弱火。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。全届最差的精神力基数，配上全段位烈度最高的克制关系。这个组合放在一起，恐怕不是巧合两个字能解释的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四倍弱火。”他说。
生铁螳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那你怕不是叫弱火算了。”
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。然后想了想，觉得这名字还挺顺口的。弱火。上吧，弱火。像骂人，又像自嘲，反正不会有人提防一个把弱点写在名字里的对手。他又在心里念了一遍，弱火，上吧，弱火，越念越觉得有劲，像一声短促的命令，又像一个秘密的代号。
他等着生铁螳有什么反应。它还是那个姿势趴着，但前足从收在胸前的位置往前伸了一点，搭在加热垫上，像是在说随便你。
“那就叫弱火了。”
名字这么定下来了。没有仪式，没有登记，就是他说了一句，它没反对。
签完契之后，那行字一直浮在那里。现在在家里静下来，他凑近了重新看，发现那行字的下面多了一行更小的字。像是契约完成之后才解锁的信息。
【特性】：技术高手
【隐藏特性】：引火（未觉醒）。
【觉醒条件】：服用火元素食物，吸收火元素入体并造成自身三级烧伤即可初步觉醒。
他盯着那几行字读了三遍。
服用火元素食物。要给它吃含火元素的东西，不是普通饲料。吸收火元素入体，要让那些东西穿过铁灰色的甲壳进到身体里去。造成自身三级烧伤，这是最重的一行。它得受一次够重的伤，火星蹭一下是不够的，要实打实的烧伤。
正常的生铁螳被火碰到就重伤，更别提三级烧伤。可是培育屋里那一幕他还记得，另外两只正常的生铁螳躲恒温灯躲到了树枝另一头，它趴在加热垫上不动，像在蹭温度。它不怕那点热。说不定它真的能吸收火元素。
他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青岚市的灵宠食品店。培育屋斜对面就有一家。他看了眼时间，还来得及。他把恒温箱抱起来，出了门。
店里头暖气开得很足，推门进去一股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。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包装袋，按灵宠属性分区。水系区是蓝色包装，火系区是红色，木系区是绿色。他把恒温箱放在柜台上，一个年轻店员走过来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给灵宠买吃的是吧？多大？”
“四月龄。”
“什么属性的？”
“虫和钢。”
店员点点头，转身要往虫系区的方向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他说，“我要火系的。”
店员转过身来，上下看了他一眼。“虫钢弱火，你不知道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买火系的给它吃？”店员皱了一下眉头，“灵食是按属性分的。灵宠吃什么属性的食物，就往身体里补什么属性的能量。虫钢吃火系灵食，等于往身体里灌它最受不了的东西。轻的拉肚子，重的烧内脏。你这是要它命还是养它？”
他听完这句话，心里反而踏实了。店员说的每一条都是对的，正常的虫钢吃火系灵食，就是这个下场。
但他的那只不一样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你先拿给我看看。”
店员看了他好几秒，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。然后摇了摇头，转身走到火系区，拿了一包下来拍在柜台上。
火焰虫干。暗红色的包装袋，上面贴着标签：火焰虫干·幼兽适用。翻开袋口，里头是一条条干瘪的虫干，表面蒙着一层油光，闻起来有一股烤过的味道。
“四十五。”店员说，“但我得再说一句，这件事我不建议你做。喂出事了别来找我们。”
他掏出四十五块钱放在柜台上，然后把恒温箱盖子掀开一条缝。
那只生铁螳抬起头来，暗红色的眼睛对上店员的视线。店员盯着看了两秒。
“生铁螳是吧。这只的壳色怎么跟别的不太一样？”
“嗯，有点不一样。”
“多少钱买的？”
“两万。”
店员没再问了。走回柜台的时候嘴里念叨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但他听见了。“两万买个生铁螳，挺有志气的。”
他低下头，把箱子盖子合好。也没解释什么。两万买个生铁螳，在外人看来确实不算聪明。培育屋那两只翠绿的正价也是两万，品相好、壳色正、一看就是标准的生铁螳。他挑了一只壳色发红、个头偏小的那只，换谁都会觉得他有问题。但他心里清楚，那些人看不见那行字。他们只知道四倍弱火，不知道引火。他们只知道这只螳螂长得不对，不知道它为什么不对。只有他知道。
回到家，他把恒温箱放在桌上，拉开拉链，打开箱盖。生铁螳还在里面，趴在那根加热垫上，位置一丝没变。他把火焰虫干的包装袋撕开，倒了几粒在手心里，把手伸到生铁螳面前。生铁螳偏过头来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他的手心看了好几秒。然后伸出一只前足，像镰刀一样勾住了一粒虫干，送到嘴边。
咯嘣一声。
脆的。
它嚼了两下，咽下去了。然后又伸了一下，又勾了一粒。它一共吃了七粒。吃完之后它抬头看着他，像是在等下一批。
“明天再吃。”他说。
他把剩下的虫干封好放进抽屉里。生铁螳没有抗议，又趴回了加热垫上。
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一个变化。他没动，就坐在桌前看着。铁灰色的壳上，那层暗红色的底色像是活了过来。有什么东西在壳底下流动，从腹部流到背甲，沿着节肢的缝隙一点一点漫开，像水渗进干透的土里。很淡，但确实是流动的，而且越流越明显，从腹部开始往背上爬，像底下有一盏灯慢慢拧亮了。暗红色从壳面底下透出来，像铁器放在火上烤过之后慢慢冷却下来的颜色。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背甲。凉的。明明是吸收了火元素的东西，壳还是凉的。温度没有留在表面，沉进去了，沉到壳下面去了。他想，这说明它真的在吸收，火元素进了甲壳，在往更深处走。
他没回。搁下手机，低头看着恒温箱里那只生铁螳。
“弱火。”他说。
它没有抬头。但它的前足微微动了一下。像是回应，又像是只是换了个姿势。
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
【隐藏特性】：引火（未觉醒）。
他觉得这行字挂在那里，就像一句还没兑现的承诺。
未觉醒。意味着它还需要再走一步。造成自身三级烧伤，意味着它得积累够多的火元素，在壳上烧出一个够重的伤口来。他想象不出来那一步会是什么样子。一只四倍弱火的生铁螳要受三级烧伤才能觉醒，这句话放在任何一个御兽师面前，他们大概会说同一句话：这不就是要它的命吗。
可是它把火焰虫干吃下去了，吸收了。它不怕热。它说不定真的能撑过去。
他把箱盖合好，靠着椅背闭上眼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至少第一步做完了。它吃了火元素，吸收进去了。
明天，后天，每一天都喂一点，直到壳上那层暗红色浓到化不开，直到三级烧伤真的发生。
他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开头了。一个四倍弱火的名字，配上一条能吞火的命。他从明天开始，每天喂它，等着真正的觉醒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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