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天。
中午他喂了弱火一粒沾了稀释精华液的虫干。弱火吃了三粒普通的,才吃了那一粒加料的。吃完之后趴在加热垫上,壳色安静地烧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暗下来。
他坐在桌前看着它,不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办。
他手头最好的东西就是那瓶精华液了。兑水稀释一百倍,弱火吃了之后壳色会变亮,温度会升高,但不足以造成三级烧伤。
他试过蘸更多。取了两滴兑同样多的水,喂了一粒。弱火吃完之后原地趴了半个小时,前足微微发抖。他不敢再加了。
三级烧伤。他自己念了一遍这个词。它需要一团真正的火。
一只四倍弱火的生铁螳需要接近一团真正的火才能觉醒。这件事说出来全世界都会觉得是疯了。但他看着弱火壳上那块从焦黑慢慢转红的斑块,他知道它离那一步已经不远了。
下午张小满发消息过来。
“明天去不去训练场?”
“去。”
他想了想,又打了一行字删掉了。他想问张小满知不知道哪里能搞到高温火源,但这问题看起来太奇怪了。他换了一个问法。
“你家有没有那种大的打火机?烧烤用的那种。”
张小满秒回:“有啊,我爸有个喷枪,烤猪皮用的。你要干嘛?”
他要干嘛。他说不上来。说真话会吓到张小满,说谎他又不太会。他想了半天回了一句:“有用。明天带过来行不行?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,然后回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他放下手机松了口气。喷枪的温度比打火机高得多,也许够用。也许不够。但至少是一个方向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,寒假第八天。他想起一件事。学校让在寒假期间把灵宠的费用报销单交上去,过了开学就不收了。
他翻出前几天从学校网站上打印的报销表,填了几行字。虫干、活性炭、甲片养护药,加起来写了三百出头。填好之后他穿上外套,把恒温箱盖子合好,出了门。
学校大门还关着,门卫室开着半扇窗。老莫坐在里面,收音机放着戏曲,咿咿呀呀的。
“莫叔,教务处有人吗?”
“值班的有一个。”老莫头也没抬,“三楼最左边那间。”
他上了三楼。走廊空荡荡的,只有最左边那间办公室亮着灯。
他推门进去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老师坐在电脑后面,正在看什么东西。他说明来意,把报销表递过去。老师接过去看了一眼,从抽屉里拿出一枚章,啪的一声盖在纸上。
“编号写了没有?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,这才注意到表格右上方有一个编号栏。他忘了填了。
“拿回去填,填好了交过来就行。”
“用不用排队?”
“排什么队,现在就你一个人。填好拿来。”
他拿了表出来,靠在走廊墙上把编号填了。然后又敲了敲门,递进去。老师接过去,又啪地盖了一个章,然后头也没抬地说了句:“好了。”
他从学校出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那张盖了章的报销单。流程比他想的简单太多了。他本以为要大半天,结果前后不到十五分钟。
盖章的老师甚至没问他养的是什么灵宠。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制度就是这么个东西。你按它的规矩填好了,它就在纸上盖个章。但它并不在意你到底有没有准备好。
他下楼走到门口,老莫还在门卫室里坐着,收音机换了一出戏,调子比刚才快了些。
“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
“这么快。”老莫看了他一眼,“报销单?”
“嗯。”
老莫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寒假期间的校园空荡荡的,操场上一只兽都没有。
他想起前几天训练场上弱火第一次踩在防滑垫上那个画面,它的步伐不稳,但还是出来了。它在适应这个有光有风也有人的世界。
傍晚他又喂了一次。弱火主动爬到了恒温箱边缘,看着他手里的虫干。他沾了精华液喂了一粒,弱火嚼了两下就咽了,抬头看着他,像是在问还有没有。
“没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再吃。”
弱火把前足收了回去。
晚上他正在房间里写记录。写到一半的时候,他听到恒温箱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。不是虫干被嚼碎的声音,是一种更闷的声音,像什么东西裂开了。
他转过身去。
弱火趴在加热垫上,两只前足撑着垫面,身体微微抬起来。它背甲中央那个焦黑色的斑块裂开了。
不是壳裂。是那层焦黑色的表面裂开了一条缝。裂缝很细,大约两毫米长,从斑块中心向外延伸。
裂缝里没有流血,没有体液。露出来的是底下的新壳。颜色不红,是一种很浅的橘色,像早晨刚升起来的太阳。
他屏住呼吸,蹲下来看着它。弱火的腹部在微微起伏,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,但眼睛是睁着的,很亮。
它在换壳。
生铁螳的生长过程中会经历几次蜕壳,这个他在培育手册上读到过。但弱火这只才四月龄,刚到幼兽期的尾巴,按理说离第一次蜕壳还有几个月。
那块黑色斑块不是普通的火烧痕。是热量在壳下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,把旧壳从里面顶开了。新的壳长出来了。
他伸出手指,非常轻地碰了一下那道裂缝边缘。新壳是软的。温热,有弹性,不烫。
弱火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,然后用前足轻轻推了一下他的手。像是在说:别碰,还疼。
他把手收了回来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。第八天。背甲焦黑色斑块开裂,新壳露出。颜色橘色,偏暖。温度正常。判断为火元素积累触发的提前蜕壳现象。
他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手停了一下。这是引火觉醒的前兆。
他不知道引火觉醒之后弱火会变成什么样子。他不知道补录那三个字之后会发生什么。但他知道一件事。那道裂缝里的橘色新壳,是他见过的、最好看的颜色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把恒温箱的盖子轻轻合好。弱火已经趴下来了,新壳露出来的那道裂缝在台灯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。
弱火的眼睛闭上了。它的前足还搭在垫子边缘,但整个身体已经完全放松下来。他隔着透明盖子看了一会儿,注意到它的呼吸节奏变了,变深了,变慢了。它进入了蜕壳后的第一个睡眠。
他没有马上离开,坐在桌前又看了好一会儿。
新壳的橘色在台灯下很安静,不像旧壳那种发锈的暗红,而是一种干净的、像刚刚打磨过的颜色。
他想,等这道裂缝完全长好,等新壳把整片背甲都替换掉,弱火看起来应该就跟别的生铁螳完全不一样了。
“还差一点。”他说。
弱火闭着眼睛,前足搭在垫子边缘。它在恢复。它在等那团火。
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。今天跑了食品店,跑了教务处,回来喂了两顿精华液,又看到它裂壳。这一天从早到晚发生了不少事。
他低头看了一下手机,已经快十点了。窗外安安静静的,寒假第八天的夜晚,没有鞭炮声了。大年初二,年已经过完了。明天就是第九天,他要带着弱火去训练场,看看张小满那把喷枪能不能派上用场。他在黑暗里想着这把喷枪的事,想着弱火背上的橘色新壳,想着明天见张小满时该怎么开口。然后他闭上眼睛,第八天也过完了。
他关掉台灯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明天第九天。他得想办法找到那团火了。
烟花棒不够,打火机也不够。他需要一团能把一只生铁螳的壳烧出三级烧伤的火。这个世界里到处都有火。煤气灶、锅炉房、训练场的高温训练室、培育基地的火焰模拟器。
他只需要找到一团。而他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。
他在黑暗里睁开眼,想到了一个人。明天去训练场的时候,张小满会带喷枪来。他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,也许就说“借我用一下”就够了。张小满不会多问,张小满不是那种人。
也许那团火,就是明天。他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恒温箱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,像一只很小的发动机,一直在转。它在等明天。他也在等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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