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。寒假第七天。
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,窗外安静了很多。昨晚的鞭炮声停了,只剩下一阵一阵的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。她母亲已经起来做早饭了,厨房里飘出一股粥的香味。
“新年好。”她在厨房里说了一句。
“新年好。”他答了一声,然后先去看弱火。恒温箱的盖子还盖着,他打开一条缝。
弱火趴在加热垫上,姿势跟昨晚一样,前足搭在垫子边缘。但壳色变了。不是暗红色了,是红色里透出了一层很淡的橙色,像清晨的霞光照在铁皮上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背甲。烫的,比昨晚更烫了。
他倒了虫干伸进去。弱火没有动。它看了一眼他手心里的虫干,没有吃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不吃?”
弱火偏过头去。他仔细看了看它的背甲,发现了一个变化。在背甲正中央,靠近颈部的那个位置,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得多。不是暗红那种深,是焦黑色,像被什么东西烫过。
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一块。硬的,没有破,没有凹陷,但颜色确实不对。他凑近看了看。
这不是昨晚被烟花棒火星溅到的那种点状痕迹。这是一个不规则的斑块,大约有指甲盖那么大,边缘模糊,颜色从中心的焦黑色向外过渡到暗红色。
这是昨晚打火机烤出来的。
不是单纯的烤痕。是弱火自己把热量聚集到那个位置去了。
它一直在主动吸收热量,把火元素往壳里拉。昨晚打火机的火苗只烤了它两三秒,但它把那点热量全部吸进了壳里,集中在背甲的一个点上了。
他收回手,看着弱火。它趴在垫子上,不太想动。
“你是不是到临界点了。”他说。
弱火没有回答。但它的前足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抬起来又放下了。
他又倒了几粒虫干放在它面前。弱火犹豫了一下,还是吃了一粒。嚼得很慢,咽下去之后停了一会儿,才吃第二粒。一共吃了四粒就停了。只有平时的一半。
他没有强喂。把剩下的收起来,坐在桌前想了很久。
觉醒条件上写着三级烧伤。弱火的壳上出现了一个焦黑色的斑块,那应该是二级烧伤的程度。离三级还差一点。它还缺一次更大的热量冲击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,大年初一早上八点。外面的街道上偶尔有鞭炮声,但比昨天少了很多。他想了想,决定等食品店开门就过去。
他先把弱火的恒温箱整理了一下。换了水,把加热垫的线重新整理好,然后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。做完这些事,外面的粥也差不多好了。
“吃饭了。”她母亲在厨房说。
他出去吃了早饭。桌上摆了一盘饺子和两碗粥,还有昨天没吃完的花生瓜子。她母亲坐在对面,夹了一个饺子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那只有名字没有?”
“起了,”他说,“叫弱火。”
“弱火?”她母亲重复了一遍,“怎么起这个名字。”
“它四倍弱火。”
她母亲没有追问。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,慢慢吃了。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:“那你好好养。”
“嗯。”
吃完了早饭他把碗收进厨房,回到房间把外套穿上了。出门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恒温箱。弱火趴在垫子上,呼吸节奏很慢,像是睡着了。他轻轻把箱盖合好,出了门。
大年初一的街上人不多。路边的商铺大多关着门,贴了红对联的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,偶尔有一两家开着,也是半掩着门。灵宠食品店也关了门。
他心里凉了一下。走近了才看到门上贴了一张纸:初一下午两点营业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下时间,还有两个小时。他想了想,决定先去别的地方转转。
他沿着街往前走。路过的肉铺也关着门,那只灰鬃犬不在门口。大概是被主人牵回家过年了。他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门口,继续往前走。
一直走到快两点他才折返回食品店。门已经开了,那个年轻店员正靠在柜台上看手机,看到他的时候挑了一下眉毛。
“又来了?”
“嗯。你们有没有比火焰虫干更烈的火系食物?”
店员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要多烈的?”
“越烈越好。”
店员想了想,转身走到货架最上层,拿了一瓶很小的玻璃瓶下来,放在柜台上。瓶子里装的是暗红色的粉末,标签上印着:火焰浓缩丸,幼兽适用。含量三十粒。
“一百二。”店员说,“但我得说清楚,这个浓度比虫干高很多。虫干是用火元素香料浸泡的,这个是直接提取的。幼兽一次喂半粒,混在普通饲料里。喂多了会烧肠胃。”
“还有没有更烈的?”
店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“你是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店员沉默了几秒,然后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没有标签的白色塑料瓶。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,看起来像药水。
“火元素精华液。”店员说,“兑水稀释一百倍才能喂。不稀释的直接喂,能把普通虫系灵宠的内脏烧穿。你要这个干什么?”
“有用。”他拿起那个瓶子看了看,没有标签,没有生产信息。“多少钱?”
“这瓶不要钱。”店员说,“这是我以前养火系灵宠剩下的。你拿去吧。但我得跟你说清楚。真要喂,先兑水,先试一滴。”
他把瓶子握在手里,点了点头。“谢了。”
走出店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,大年初一的下午,街上的人比早上多了些。有人拎着礼盒串门,有几个小孩在路边放擦炮,啪的一声响,然后笑着跑开。他把瓶子揣进外套口袋里,走得不快。
回到家他按照店员说的,先取了一滴精华液兑了大约一百毫升的水,摇了摇。水变成了很淡的粉红色,几乎看不出来。他蘸了一滴稀释液抹在火焰虫干上,然后伸到弱火面前。
弱火闻了闻。然后伸出前足勾了过去,嚼了。咽下去之后它停了一会儿,像是在感受什么。
然后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足。被精华液沾到的那一小块甲壳,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红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照亮了。
它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。
他蹲下来看着它。弱火抬起头来,暗红色的眼睛里像是多了一层光泽。不是生病的那种浑浊,是亮堂堂的。
它吃饱了。
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,看着弱火慢慢放松下来。它的前足从半撑着的姿势收了回去,整个身体贴到了加热垫上,呼吸节奏也渐渐慢了下来。
精华液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要明显。不只是壳色变亮,它整个兽的状态都变了,从焦躁不安变成了吃饱了之后的安静。
他把剩下的稀释液收起来放好。弱火趴在加热垫上,前足收在胸前,壳上的焦黑色斑块周围,红色正在往中心蔓延。它在自己修复。
他坐回桌前,打开笔记本,写下今天的记录。第七天。出现疑似二级烧伤的焦黑色斑块。食欲下降到平时的百分之五十。开始寻找更高浓度的火元素食物。喂食稀释后的精华液后观察到壳色正面反应。
他写完合上本子,看着弱火。它趴在垫子上,呼吸节奏很慢。背甲上的焦黑色斑块周围的红色已经渗进去了一些,边缘不再那么清晰了。它在吸收,它在消化那一点火元素。
他在心里把时间线算了一遍。从寒假开始到现在,七天。弱火从一只壳色发红的生铁螳,变成了壳色完全暗红、开始吸收火元素的灵宠。它的进化速度超出了每一个培育手册上写的数据。
明天第八天。他需要找到更大的火。
他不知道那团火在哪里,但至少今天拿到了一瓶不要钱的精华液,弱火吃了之后状态好了一些。
大年初一的晚上,外面又有人在放烟花,远远的,一阵一阵的,声音从远处传过来,闷闷的。
他听着那些声音,把弱火的恒温箱盖好。第七天就这么过去了。
他在本子上又加了一行字:今日收获,火元素精华液一瓶,弱火第一次尝到浓缩火元素,壳色反应正面。明天还有一天,然后就要开学了。开学之前,他一定要找到那团火。大年初一就这么过完了,他哪里都没去。
大年初一就这么过完了。从早到晚,他都在为一只兽找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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