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尖从陈野胸口拔出去时,日头正照进院子。
这是他们第九次没能活过第二天。
他靠着井沿滑坐下去,手掌徒劳地压住胸前的血洞。隔着半座院子,花绮罗伏在石阶下,黑裙被血浸透。铜镜落在台阶背光的角落,离她握着短刃的右手只差一尺。
灰衣男人走过去,一脚踩住她的手。
“镜子在哪儿?”
花绮罗抬起脸,唇边全是血,竟还笑得出来:“你晚上再来问一次。”
男人听不懂。
陈野却懂了。
此前八回,他们求过情,躲过地窖,也分头逃过。最惨的那回,他被钉在山门上,花绮罗明明已经骑马逃远,又折回来救他,最后也没能活下来。
这一回,他们用整夜挖松井边的土,卸下柴房横梁,差一点便把追兵埋死。
也只是差一点。
男人从石阶边捡起残镜,拂掉镜缘上的血。他叫韩枭,白石院的追索使,杀人时也像在替主人清点东西。
“我问最后一遍。”韩枭说,“镜子哪儿来的?”
花绮罗没有回答。
韩枭的枪尖从她后心刺了进去。
她的手指在青砖上抓了一下,指甲缝里全是泥,随后慢慢松开了。
陈野眼前一阵发黑。前八次死后回到夜里,花绮罗从不提自己疼不疼,睁眼第一句话总是问下一回怎么打。可看着她又一次伏在那里,他还是朝她伸了伸手。隔着半座院子,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。
韩枭提枪向他走来。
陈野靠着井沿,咳出一口血:“还会见的。”
“疯子。”
枪锋穿喉而过。
天地骤然翻转。
风声、血腥气和正午的日光一并被扯碎。陈野还没来得及咽下最后那口气,窗框先在眼前猛地一震。
一个女人撞破窗纸,带着冷风跌进屋里。
陈野伸手接住她。
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。女人压在他胸前,柔软的身体还带着山风的凉意,掌中的短刃却已抵住他下巴。
她看清他的脸,刀没有再进。
“第几次?”花绮罗问。
“第十次。”
陈野说话时喉结动了一下。那里分明完好,上一刻被枪锋贯穿的凉意却还没散。
她的目光越过陈野,落向掉在两人身边的铜镜。
镜背最后一道暗红细纹正缓缓熄灭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陈野托着她的腰,没有贸然动:“你若想一直压着,我倒没有意见。不过刀可以先拿开。”
花绮罗收回短刃,从他身上坐起来。陈野接人时在刃口蹭破的掌心正往外渗血,她左肋的伤也重新裂开,两处血迹先后滴到铜镜边缘,混在了一起。
镜面闪了一下,很快又暗下去。
前九回,它亮起来时像烧红的炭。这一次,镜背只剩九道焦黑的沟。
“没有下一回了。”她说。
“好消息是,终于不用反复吃昨晚那锅夹生饭。”
“坏消息呢?”
“那锅饭还在灶上。”
花绮罗低头看他,像是想骂人,最后却笑了一声。
陈野也笑了。
陈野替花绮罗换了药,又翻出一本旧账簿,在空白处画下这座小院。
韩枭每次都在第二日巳时前后出现。到院后,他先落四枚锁夜钉,断了翻墙和呼救的路,再逼花绮罗交镜。
九回里,他的落钉位置只变过两次。
花绮罗用炭头圈住东南角:“先毁这里,他会护钉。”
“然后一枪捅死我。试过了。”
陈野又在柴房和城门上各点了一下:“这两处也试过,都不成。”
“你往城里走,我带镜子往北。”
陈野抬头看她:“又想把他引走?上回他追上你以后,还是回来杀了我。”
花绮罗的炭头停住。
第三次,她让陈野留在别院拖延,自己带镜往北。陈野先死,下一轮才听她说,韩枭在午后追上了她。
下一回,陈野骗她说一起走,转身却把马让给她。花绮罗骑出去两里,发现他没跟上,又回来了。
那一回她气得直到死前都没同他说话。
陈野问:“还走吗?”
花绮罗盯着他:“你再骗我上马,我先捅你。”
陈野摸了摸鼻子:“不敢了。”
两人重新挖松井边的土,照着韩枭惯常落钉的位置埋了个绳活扣,绳尾藏进草下。院角各放一把锤。柴房不再设机关,只留作退路。
活扣埋好时,月亮已经爬过树梢。谁也没再说话。
陈野蹲在门槛上,把崩了口的刀刃来回磨过青石。花绮罗在院里换着位置放出虚相。她走过石阶时,他停了一下手。上一回,她就倒在那里。
他们还有大半夜。
陈野把那锅夹生饭重新添水蒸过,又从柜底找出半块腊肉。花绮罗靠在灶门边,看他切得一片厚一片薄。
“王府公子都这样做饭?”她问。
“受宠的应该不这样。”
“你不受宠?”
“我住在城外一座漏风的别院,身边只有一个进城取药还没回来的老仆。”陈野把最厚的肉片放进她碗里,“你看我像受宠吗?”
花绮罗把肉咬成两截,剩下的一半丢回他碗里:“都第十回了,少装大方。”
“他们说是让我静心习武。我半年没见过一本新刀谱,倒把劈柴练熟了。”
“你那几下,不像只会劈柴。”
陈野抬头看她:“难得听你夸一句。”
花绮罗夹了一片肉,没再接话。
陈野端起碗。吃到一半,他忽然问:“许青禾是你什么人?”
花绮罗筷子一顿。
那是第五回临死前,她无意中喊出的名字。
“师弟。”她说,“三个月前,我们追查失踪的同门,摸进了白石院。他替我断后,没能出来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就在我翻进你窗子以前,我回去找过他。人没找到,只抢出这面镜子。”
“所以韩枭追你。”
“也会杀你灭口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没哪回放过我。”
“陈野。”她第一次认真叫他的名字,“如果明日我死在前面,你别回头。”
陈野放下筷子:“这话你说了四次,我一次也没听。换一句。”
“那你想听什么?”
陈野沉默了一会儿:“说你想活。”
花绮罗盯着灶膛,直到一根柴烧断。
“我想活。”她说,“青禾还压在白石院,青岚门还欠我一句话。有人欠我的,我自己去讨。”
陈野点了点头。
“还想看看,你若不用一天死一次,能活成什么样。”
陈野低头去夹碗里那半片腊肉,筷子碰了两次才夹住,嘴上只嗯了一声。
夜渐渐深了。
花绮罗肋下的布又洇出血。她自己够不到伤处,只得背对陈野解开外衣,让他重新换药。
黑衣从肩头滑下,露出一段雪白的脊背。她身上并不只有这道新伤,肩胛下还有一道很淡的旧疤,像被人用刀尖划去过什么。
陈野没有问。他把染血的布揭开,重新敷药,手指尽量不碰别处。
花绮罗忽然道:“你这回手怎么不抖了?”
“前几回也替你换过药,习惯了。”
“第一回呢?”
陈野打好布结:“第一回抖得厉害。你没看见。”
她转过身,没有立刻拢起衣襟。
灯火很暗,仍照得见锁骨下的起伏。陈野把目光抬回她脸上,发现她也在看他。
“明日若真能活下来,你还住这里?”她问。
“父王没叫我回去,王府也没人盼我回。”
“我救出青禾以后,回来找你。”
陈野看着她:“那我等你。回来想做什么?”
“先吃一顿不夹生的饭。”
花绮罗伸手勾住他的衣领,把他拉近:“还想亲你。”
她没有松手,只仰脸看着他。
他低头吻住她。
最初那一下有些生疏。花绮罗的牙齿磕到他的唇,两人分开时,她额头抵着他的肩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你到底会不会?”
陈野抹了抹嘴唇:“刚才是谁先撞上来的?”
“闭嘴。”
她抬手按住他的后颈,又吻了上来。
灯火在墙上晃了两下,终于灭了。
黑暗里,花绮罗仍扣着他的手腕。陈野反握住她,谁也没有松开。
窗纸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。
后来陈野醒过一次。
花绮罗枕在他臂弯里,睡得并不安稳。桌上的残镜不知何时亮起一层温润红光。镜缘上,两人的血迹已经混在一起,此刻像活过来似的,沿着铜纹缓缓游动。
一缕红线从镜面游出,分成两股,缠上他们的手腕,却没有沉入皮肤。
花绮罗也醒了。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,坐起身来,掌心朝床边轻轻一翻。
另一个花绮罗随之站在床前,黑衣松散,赤着脚,手里握着短刃。
陈野一眼便看出那是假的。腕上的红线隐隐发暖,他望着假影手里的短刃,竟能感觉到自己的真气在往那个方向走。
“你能感觉到它?”花绮罗问。
“能。”
“以前也能?”
“以前只能看见。”陈野抬起手腕,红线跟着亮了一下,“现在真气能往它那里走,怎么放出去,我还不知道。”
花绮罗看向残镜。镜背九道纹已经彻底焦黑,镜中却留下了一缕极细的红线。
“我以前没有这条红线。”
花绮罗握住陈野的手。她的指节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,还是暖的。前几回,他握到的不是血,就是已经冷下去的手。
两缕红线碰到一起,同时沉入皮肤,只留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一圈痕迹。残镜里最后一点红光也跟着暗了。陈野丹田里还是原来那点真气,经脉中却多出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,直通床边的假影。
“试试。”花绮罗说。
她让假影朝床脚斩了一刀。陈野循着新出现的经脉运气,真气走到一半便停住了。
“光送气不行。”他说。
陈野取过床边的刀:“再来。”
假影重新举起短刃。刀锋落下时,陈野也朝着同一个方向挥刀。腕间红线猛地一烫,他手中这一刀没有带起半点风声,假影的短刃上却迸出一线微光。
床脚的木板多了一道浅痕。假影随即散去。
花绮罗蹲下看了看:“你的刀没碰到这里。”
“刀还在我手里,劲跑到它那边去了。”陈野胸口一阵发空,只得把刀撑在地上,“而且一次就差点把我掏干净。”
花绮罗看向他腕间:“我让假影出招,你把自己这一刀送过去?”
“应该是。”陈野看着床脚的刀痕,“影子还是伤不了人。真的是我送过去的那一刀。”
“韩枭会先杀你。”
陈野撑着刀站起来:“那就别让他来得及。”
两人又换了几次位置,只把手势和落刀的方向重新对了一遍,没有再催动真气。直到窗外的虫鸣渐渐稀了,才收刀歇下。
天快亮时,陈野先醒了。
花绮罗还睡着,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腕上。陈野轻轻抽出手,披衣下床,去灶间生火。
花绮罗起身时,饭已经热好了。陈野把一碗放到她面前,自己端着另一碗,听见院门被风吹响,便抬头往外看。
“吃。”花绮罗说。
“知道还早。”陈野收回目光,“就是忍不住听。”
花绮罗把筷子递到他手里:“吃饱了才有力气。”
陈野接过筷子,低头扒了一口。
院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,树影从东墙爬到院子当中。柴门被风吹得一下下轻响。陈野开始还数着,后来连数到第几声都忘了。
巳时到了。
韩枭从山道走来时,仍穿着那件没有一丝褶皱的灰袍,手中提一杆齐眉短枪。他三十四五岁,脸瘦,左颊有一道被火燎过的浅疤,落脚时从不踩松土。
他没有敲门。
第一枚锁夜钉越过矮墙,扎进东墙根。随后是南墙根、井边和柴房后。低沉的嗡鸣在四处响起,远处的鸟叫忽然消失,整座别院像被扣进一口看不见的钟里。
韩枭推门进院,目光先落在花绮罗脸上,又转向陈野。
“靖武王府的人?”
陈野握着刀:“算是吧。”
“把逃犯和镜子交出来,我当没见过你。”
前几回,他也这样说。
陈野真把镜子扔出去过。韩枭接住镜子,下一枪仍然穿过了他的喉咙。
“交出去,你也没放过我。”
韩枭眼神微沉,短枪已经刺出。
枪锋直奔陈野心口。这个起手他见过,枪尖才动,便提前侧开了身。枪锋擦破衣襟,花绮罗的短刃从他身后探出,削向韩枭右腕。
韩枭撤枪压住刀刃,脚下已经逼到花绮罗面前。雄厚内息顺着兵器撞来,她左肋有伤,被震得退了两步。
陈野横刀补位。
一招,两招,第三招尚未接实,他的虎口已经发麻。
枪路他认得,发麻的手却跟不上。
他挡住前三枪,第四枪仍险些挑开他的下巴。
韩枭盯着他:“你认得我的枪法?”
“猜的。”
韩枭握枪的手忽然往中段一滑。
陈野刚觉不对,枪尾已经横扫过来,重重砸中他的肩膀。他踉跄撞向花坛,韩枭没有追,转身一枪点向花绮罗咽喉。
院中忽然出现两个花绮罗。
一个贴墙退,一个踏着石阶前冲,两柄短刃同时指向韩枭左肩。
韩枭的枪尖在两道人影间一晃,最后封向左边那柄已经逼近肩窝的短刃。
兵刃没有相撞。
右侧的花绮罗是真身。她朝陈野一抬刀尖。
陈野看见信号,照着左侧假影的刀路一刀斜挑。
刀还在他手中。
假影的短刃上却迸出一线薄亮刀气,自韩枭架起的枪杆下方斜挑而上。
韩枭反应极快,还是慢了半拍。
刀气撕开灰袍,在他肩头带出一蓬血。
陈野胸口猛地一空,握刀的手沉了下去。他赶紧吸了口气,才重新握稳刀柄。
韩枭连退三步,第一次没有立刻出枪。一滴血顺着他的袖口落在青砖上。
陈野盯着那滴血,喘着气笑了一下:“第十回了,总算轮到你流血。”
韩枭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伤,再抬眼时,目光落在陈野腕间那圈红痕上。
“影子伤不了人。刚才那一刀,是你借它斩出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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