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影子伤不了人。刚才那一刀,是你借它斩出来的。”
韩枭话音落下,短枪跟着垂到腿侧,胸前空门大开,脚下却朝陈野压了一步。
陈野看着他肩头那道血口:“看明白了?”
“杀了你,那些影子就伤不了人。”
韩枭一步跨过三丈。
枪锋先到。
陈野早知道这一招,却还是只来得及偏开半个身位。锋刃沿肋侧划过,衣衫立刻裂开一道口子。韩枭手腕一压,枪杆顺势横撞胸口,将他整个人扫进花坛。
泥土灌进领口,陈野还没爬起,第二枪已经到了。
两个一模一样的花绮罗同时从左右扑来。
两道人影一左一右,脚步声却只从右边传来。韩枭的枪追着真身,一枪把她逼回石阶。
假刃从颈间穿过,没有留下半点伤。
陈野腕间的红纹微微一热。他刚想提气,胸口便空得发疼。方才那一刀还没有缓过来。
“你出不了第二刀。”韩枭说。
陈野翻身避开枪尖,心里骂了一句。
死了九回,陈野才摸熟韩枭的枪。韩枭只挨了一刀,便盯住了他运气时发亮的手腕。
陈野抓起一把泥土扬过去。
韩枭侧脸避开。花绮罗趁机进身,短刃直取他受伤的左肩。韩枭仍不举枪招架,只后撤半步,让刀尖擦着伤口掠过,随即一掌拍向她带伤的左肋。
花绮罗早有防备,拧腰让过掌风,顺势撞进韩枭怀里,刀柄狠狠砸向他下巴。
韩枭仰头避开,提膝撞向她小腹。花绮罗收刀挡了一下,被撞得退开两步。
陈野从地上扑来,一刀斩向他后腰。
韩枭不回身,也不格挡,向前一步便让刀锋落空。短枪却从腋下反刺,直奔陈野咽喉。
陈野猛地低头,枪尖削断发带。他披头散发地滚到花绮罗身边,喘着气道:“他在盯我。”
“那就让他追。”
韩枭没有给他们继续商量的时间。
枪尖一抖,分出三点寒芒。陈野分得清前两点是虚晃,却不知道第三枪会落在哪儿。花绮罗突然扯住他衣领,两人一起向后倒去,枪锋擦着他们头顶钉进廊柱。
“砸钉。”她低声道。
东墙根和柴房后,各藏着一把他们昨夜备好的铁锤。
陈野往柴房跑,花绮罗扑向东墙。她身边又分出一道黑影,两道人影贴地掠开,脚步声却只响在一边。韩枭的枪立刻追向真身。
短枪压向花绮罗肩头时,柴房后先响起一声重击。
韩枭猛然回头。
陈野的第二锤已经砸了下去。乌黑钉身应声碎裂,院子四周那层嗡鸣猛地乱了。
花绮罗趁他转身,抓起东墙根的铁锤,一锤砸下。
东墙那枚钉也碎了。
院外漏进半声鸟鸣,很快又被低沉的嗡鸣压了下去。
韩枭赶到柴房前,枪尖直奔陈野后心。
陈野丢锤侧滚,仍慢了一线。枪锋贴着右臂划过,割开一道血口。陈野五指一松,手里的刀险些落地。
韩枭抽枪再刺。
一柄短刃旋着飞向韩枭面门。
韩枭终于抬枪去挡。“当”的一声,短刃被磕进柴堆。
韩枭扫了陈野一眼,忽然转身奔向南墙。
南墙根还剩一枚锁夜钉。韩枭一把将它从土中拔出,握紧四棱钉身,锋棱割开掌心。他的血迅速填满四面凹槽。
陈野记得这东西。
第九次,他们用梁木压住韩枭,正是他以血反催锁夜钉,震松横梁,从塌开的屋顶钻了出来。
“散开!”陈野喊道。
韩枭已经把长钉掷出。
乌光直奔花绮罗。她正往柴堆边捡刀,听到喊声急忙侧身,左肩还是没能避开。
长钉扎进她左肩。
血花溅上墙面。她闷哼一声,被钉上的力道带得撞进柴堆。
墙上的血让陈野恍惚了一瞬。第九回,花绮罗也是这样倒在石阶下,再没起来。明知她这回还活着,他脚下仍慢了半步。
短枪已经从正面刺来。陈野横刀去架,枪尖却忽然下沉,刺穿他左腿外侧的皮肉,将他逼跪在地。
陈野张了张嘴,没喊出声。他想把重心挪到右腿,膝盖在泥里陷了半寸,人没站起来。
刀还攥在手里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才抬头去找花绮罗。
韩枭俯视着他:“知道我要刺哪儿,不还是没躲开?”
陈野没答,只咬紧了牙。枪尖还扎在腿里,血已经漫过靴帮。
韩枭抽出枪。
陈野撑住地面,没有让自己倒下。
阵中只剩井边最后一枚钉。第三枚正扎在花绮罗肩上,已经离开南墙阵位。院子四周的嗡鸣变得断断续续,外面的风声一阵近、一阵远。
只要再拔出这一枚,韩枭就再也封不住这座院子。
陈野离井口七八步。花绮罗跌在柴堆后,离井口更近。她侧过脸,从柴堆的空隙里望向井边,右手摸到了藏在草下的绳尾。
她抬起头,右手在地上轻轻一按。
井边多了一个花绮罗。
假影踉跄着扑到井边,左手扣住钉尾,右手倒握短刃,像是要把钉子撬出来。
韩枭只看了一眼,便继续把枪尖对准陈野。
“你已经出不了刀了。”
假影脚边的草叶轻轻一颤。藏在草下的麻绳已经绷直,另一头正缠在花绮罗右手上。
她躲在柴堆后猛地一扯。绳扣收紧,黑钉带着泥土向上窜了一寸。
阵势发出一声刺耳嗡鸣。
韩枭猛然回头。柴堆挡住了真身,他只能看见井边的花绮罗正在拔钉。
陈野趁机抓住枪杆。韩枭用枪尾将他扫翻,扑到井边,左手死死压住钉尾。
麻绳又是一紧。黑钉顶着他的掌心继续往上升。
假影翻转短刃,削向他压钉的左手。韩枭明知那是虚影,却不知道这一刀会不会在落下时变成真的。他若是松手,最后一枚钉立刻就会被拔出去。
他没有退,右手横枪挡住短刃。
枪杆刚碰到假影手中的短刃,整道虚影便从刀尖处散开。
陈野腕间随之一烫,淡红细纹骤然亮起。
他从泥里抬起刀。
真气像烧红的铁丝穿过胸腹。方才那一刀还没缓过来,这次刚一催动,腥甜便涌上喉头。
一刀挥下。
正在散去的假影手中,突然亮起一线雪白刀光。
刀光从韩枭架起的枪杆下斜挑而上,沿着先前那道肩伤狠狠切入。
血一下泼上井沿。
韩枭的左臂当场垂了下去,压住钉尾的手也随之松开。
花绮罗用尽最后一股力气向后猛扯。
锁夜钉拔地飞起。
院墙四周骤然亮起大片暗红纹路,随即寸寸崩碎。像有一口罩住整座别院的无形大钟,在他们头顶轰然炸开。
山风灌进院子,树叶哗然翻卷。村落的鸡鸣、山道的车轮声、林间受惊的鸟叫,一股脑撞进耳朵。
已经接近午时。
前九次,他们都没能活到这些声音重新传进院子。
韩枭试着抬起左手,五指却毫无反应。血沿着袖口往下淌,很快湿透了半边灰袍。
陈野撑着刀又抬起了头。韩枭盯着他的右腕,脚下第一次迟疑了。
院门外的山道没有人拦。他朝那里看了一眼。
他把短枪掷向陈野,逼得陈野伏地一躲,随即转身逃向院门。枪尖扎进泥里,枪杆颤个不停。
花绮罗松开麻绳,捡起柴堆旁的短刃,藏在右臂后,踉跄着往井边走。韩枭要去院门,就得从她身侧经过。
韩枭扫了一眼她垂在身侧的右手,没看见刀,又看向十步外仍跪在泥里的陈野,脚下更快。
花绮罗走到第三步时,脚下一软,整个人向前栽倒。
韩枭从她身侧掠过。
就在擦肩的一瞬,花绮罗右腕猛地一翻,藏在臂后的短刃削向韩枭膝弯。
韩枭听见风声才转腿,终究慢了一步。刀锋割断腿筋,他重重跪进泥里。
陈野抓住扎在身旁的短枪,从泥里拔了出来。
他以枪作拐,撑着站起来,一步步挪到韩枭身后。
韩枭跪地后仍伸手去抓花绮罗。她往旁边一滚,短刃横着划过他的指前。他缩手避开,再想撑地起身,断了筋的腿却拖在泥里。
陈野已经挪到他身后,双手攥住枪杆,将全身重量压了上去。枪尖从韩枭背后刺入,穿过心口。
韩枭身体一僵。
花绮罗翻身坐进泥里,把他的手踢开。
陈野没有立刻松枪:“这一回,还问镜子在哪儿吗?”
韩枭嘴角溢出血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短枪又送进半寸。
韩枭终于伏在井边,不动了。
陈野也失去力气,靠着枪杆滑坐下去。刚一闭眼,枪锋穿喉的凉意又窜了上来。他猛地睁眼,院子还是院子,韩枭也还趴在井边。
花绮罗先摸了摸韩枭颈侧,又抬头看向正屋。桌上的残镜没有亮,镜背九道焦痕也没有重新燃起。
屋里传来一声轻响。
镜面从正中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陈野腕间那圈淡红忽然烫了一下。等他低头时,热意已经散了。
太阳一点点爬过屋脊,井沿的血在日头下渐渐发暗。镜面的裂缝没有愈合,夜色也没有重新压下来。
陈野望着日光落在自己手背上,等那道亮光慢慢爬过指节,忽然笑了:“真到中午了。”
花绮罗仍盯着天色:“嗯。”
“我饿了。”
“锅里还有早上的饭。”
“凉的也行。”
花绮罗低下头,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陈野起初以为她伤口疼,随后才听见她在笑。
两个人在泥里坐了许久,才有力气搜韩枭的身。
他腰间有一块白石牌,一面刻云纹,一面只有一个“律”字。贴身暗袋里藏着一枚针尾嵌灰白石粒的细针,还有一张折过三次的窄蜡签。
细针已经暗了,看不出用途。
陈野展开蜡签。正面压着一枚白石云纹,背面只有三行小字,签尾还抹着一块尚未压印的软蜡。
青七,戌末,废炭场换车。
花绮罗看见“青七”二字,指腹压在那个“七”字上。她方才带着钉子翻身时手都没抖,这张薄薄的蜡签却在她指间轻轻作响。
“许青禾。”她说,“这是他的囚号。”
陈野看向签尾:“这里为什么没压印?”
“这是接押签。”花绮罗翻过蜡签,“白石院拿人当货。接到人,要用腰牌在这里压印,再送回去销账。”
陈野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腿:“今晚?”
“今晚。”
陈野攥着接押签,扶住短枪想站起来。左腿刚一用力,人又跌坐回去。
花绮罗按住他的肩:“先止血。”
“还得弄辆车。”
“先止血。”
陈野看了眼她肩上的黑钉:“行。止完血,去废炭场,把你师弟抢回来。”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