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那事,顾言没敢跟任何人提。
手机屏幕上那行"禁忌代码系统",他试了一路——删不掉,关不掉。最后干脆把手机反过来,扣在桌上。
他想着,大概是熬夜熬出的幻觉。
直到傍晚,他去团建。
他本不想来。
这种局,来了也是给人垫脚。
可主任在群里点了名——"法医中心全体参加,一个不能少"。
……
傍晚六点半,醉仙楼三楼包间,热气腾腾。
暖气开得足。墙上挂着一条"冲刺四季度"的红横幅,字都褪了色。
圆桌上摆了八个菜,白酒开了两瓶。
法医中心的季度团建。
主任坐在主位,笑呵呵地,一轮轮接受敬酒。
张队坐在主任右手边,红光满面。
顾言的位置,在对角线最远的地方,紧挨着上菜口——服务员每次端菜,都得从他肩边过。
末座,是惯例。请客的局,前排是领导,中间是"会来事"的,最角落,是"不会来事"的。
"敬张队!"
"张队今年破案率高,该敬!"
"敬主任!"
酒杯碰得噼啪响。
只有顾言的杯子,是满的。
他不是不喝。是没人来碰。
酒过三巡,有人起哄。
"换个玩法!"那人拍着桌子,"每人说句心里话,敬一杯!"
一圈人挨着来,说的都是吉利话、场面话。
轮到顾言,包间里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眼睛,都看着他。
顾言端起那杯凉茶。
"我就一句。"他说,"愿死者,都有名字。"
说完,仰头喝了。
没人碰杯。
张队在主位上,冷笑了一声。
张队端着酒杯,一桌桌敬过去,敬到主任跟前,声音格外响。
"主任,我表个态。"张队说,"我们二组今年配合分局工作,从来不掉链子。不像有些人——"
他的目光,扫过桌子,落在顾言身上。
"——只会较真。"
满桌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顾言端着茶,像没听见。
张队端着酒杯,晃到他面前,手往他肩上一拍。
"小顾,听说你今天,又把一桩'意外',翻成命案了?"
满桌一静。
"翻成没有?"张队笑,"没翻成吧。"
"证据还没复核。"
"证据。"张队抿了口酒,声音拔高,"顾言,我问你,法医是干什么的?"
"查明死因。"
"错。"张队拿筷子点他,"法医是给案子定调子的。上头说是意外,你就得写出意外;上头说要查,你才去查。这个道理,你六年了,怎么还没学会?"
桌上有人跟着笑了。
"张队说得对。"
"小顾就是太年轻。"
"读书人的毛病。"
一句一句,像细针,扎在顾言身上。
"张队。"顾言放下茶杯,"上次您让我把死亡时间改成'意外',我没改。"
张队的笑,僵了半秒。
"这次,我还是改不了。"顾言说,"因为那个时间,不是我写的。"
"是尸体写的。"
包间里,笑声断了。
主任端着酒杯的手,停在半空。
张队盯着顾言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
两秒后,他忽然又笑了,笑得比刚才更响。
"好,有种。"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,酒洒了一片,"顾言,我记住你了。"
转身回主位。满桌人重新笑起来,只是谁都不再看顾言。
好像他坐在那儿,也等于不存在。
顾言低头,抿了口凉透的茶。
尸体从不撒谎。撒谎的,坐在主位上。
……
九点,局散了。
顾言起身时,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。
"这姓顾的,早晚要栽。"
"栽什么,人家技术好。"
"技术好有什么用?张队一句话,他连案子都摸不到。"
顾言脚步没停。
在这栋楼里,专业是入场券,不是护身符。
东倒西歪的人,勾肩搭背往外走。
有人扶着张队,一路说笑。
顾言落在最后。
下楼台阶上,林辉追上来,塞给他一支烟。
"我说,你今天是不是疯了?"他压低声音,"张队什么人,你不知道?"
"我知道。"
"知道你还顶他?他一句话,能让你明年都评不上职称。"
"林辉,"顾言看着他,"要是尸检报告让人改成假的时间,你改吗?"
林辉张了张嘴。
"我……"他把烟叼上,没点,"我改。因为我要还房贷。"
顾言笑了一下。
"那你别找我。"
他转身走进夜色。
林辉站在原地,叼着那支没点的烟,半晌没动。
……
手机响了,是母亲。
"顾言,人呢?人家周雨都到半天了!你快点!"
"来了。"
这已经是母亲今年安排的第五个。
前四个,都在听到"法医"两个字之后,没了下文。
母亲在电话里叹气:"顾言,你就不能,换个说法?"
换个说法——把验尸,说成"技术工作"?把停尸房,说成"实验室"?
顾言做不到。
他能改报告里的措辞,改不了一个职业的底色。
顾言拦了辆车,报了咖啡馆的地址。
后座上,他把外套上的酒气拍了拍。
拍不掉。
咖啡馆里,周雨已经坐了十分钟。
人很体面,妆很精致,面前的拿铁拉了个漂亮的拉花。
她看见顾言进门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眼神在那件旧外套上,停了一下。
"你就是顾言?"
"嗯。"
"阿姨说你是法医。"周雨搅着咖啡,勺子一下一下碰着杯壁,"法医……一个月多少?"
顾言报了个数。
周雨的笑,淡了。
"六年了,还是'外来的'?"
顾言没接话。
"加班多吗?"她又问。
"多。"
"过年呢?"
"值班。"
"半夜出警呢?"
"随时。"
周雨放下勺子,往后靠了靠。
"我直说了吧。"她说,"我妈让我来见你,我看在她的面子。你条件,我不是看不起——可你这个岗位,太'沉'了。"
"沉?"
"就是沉。"周雨说,"我朋友的老公,也干你们这行。一年到头碰不到活人,回家也不说话。她跟我说,跟这样的人过日子,像守着口井。"
顾言看着杯里的倒影。
"那口井里,"他说,"埋着很多没人听的故事。"
"故事?"周雨笑了,"故事能当饭吃吗?"
"我说句实在的,你别不爱听。"她拎起包,"我要的,是能带我看世界的人。你天天跟死人打交道,身上那股阴气,能给我什么?"
顾言沉默了两秒。
"我不能带你看世界。"他说,"我只能替不会说话的人,说一句实话。"
周雨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身。
"听不懂。"
"我们不合适。"
高跟鞋敲在地上,一声,一声,远去。
顾言一个人坐着。
面前的咖啡,凉了。
窗外,城市灯火通明。
六年了,他守住了每一具尸体,却没守住自己的生活。
他拿出手机,给母亲回了两个字:"没成。"
那边,很久,没再回。
……
十一点,雨落下来了。
顾言没打车。
他想走一走。
雨越下越大,巷子里的水,没过了鞋面。
他住的,是城西一处老小区。
回去要穿一条窄巷子。
这条巷子,他走了六年。
两边的墙是老砖,墙皮一块块剥落,墙根堆着没人要的旧家具。
今晚,路灯一盏盏地灭了。
雨丝打在伞上,沙沙地响。
走到巷子中段,他的脚步,忽然停住。
前方,多了一扇门。
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硬生生嵌在墙上——
可这面墙,他走了六年。
从来,都是墙。
没有门。
顾言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他退后两步,又往前走了三步。
还是那扇门。
他把伞往前一探,雨珠顺着铁门的锈纹,往下淌。
门上没有锁。
没有门牌。
只有一层湿漉漉的锈,像一层干涸的血。
他掏出手机照过去。屏幕的光打在门上,铁门上的锈,一格一格,像一张网格。
他伸手,指尖离门,只剩半寸。
凉的。
不是铁的凉。是更深、往里钻的那种凉。
他猛地缩回手。
回头看了看巷口,又看了看巷尾。
没有人。
只有雨。
顾言忽然想起,小时候奶奶说过一句话——
"走夜路,撞见多出来的门,别进。那不是给你走的。"
他一直当是哄小孩的话。
今晚,他信了。
他想退。
退回去,绕路。
可脚底下,像生了根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这条巷子,他走了六年。
今天,它想让他,走进去。
他想起下午那个手机屏幕,想起那行字——"今晚24:00加载"。
现在,是十一点五十九分。
手机屏幕,自己亮了。
"24:00 规则加载中——"
"加载完成。"
"本关规则(共3条,其中1条为假):"
"[1] 门里,不能回头。"
"[2] 不能主动,与门内的'人'对话。"
"[3] 若门内有人叫你——必须,瞬间应声。"
顾言的心,沉到了底。
三条里,有一条是假的。
可哪一条?
[1]说不能回头。[3]说必须应声。
应声,算不算回头?
如果[3]是真的,而[1]是假的——那门里叫他,他就得应;应了,就得回头。
可回头看那样一张东西……他不敢想。
反过来,如果[1]是真的,[3]是假的——
门里无论谁叫,他都只能咬死不吭声。
两条活路,只能选一条。
选错,就是死。
顾言站在雨里,指尖发凉。
他是干这行的。
判断两个字有多重,他比谁都清楚。
一条证据,能救一个人;也能定一个人。
现在,三条规则,就能定他自己。
"别慌。"他对自己说,"你是法医。"
"你验过一千具尸体。你比谁都清楚——"
死人不会撒谎。
活人,才需要选。
他盯着那扇门,一个字一个字地,把三条规则,在心里排开、称量、比对。
忽然,他抓到一个漏洞。
[3]说"有人叫你",必须应声。
可它没说——叫你的,一定得是"人"。
如果叫他的,根本不是人……
那[3]这条规则,会不会,本身就是那条假的?
顾言的呼吸,停了一拍。
他刚想再往下推。
……
铁门后,响起了声音。
很轻。
却让他浑身的血,一下冻住。
因为那个声音——
是他自己的。
门里的"顾言",一字一句,缓缓开口:
"别回头。"
(第2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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