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言没有回头。
他也没有应声。
门里那个"顾言"的声音,贴着他的耳朵,又响了一遍。
"别回头。"
顾言站在雨里,一动不动。
雨水顺着伞骨,往下淌。他的鞋,已经泡透了。
心跳得很快。
快得,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的声音。
可脑子里,有一条线,始终没断——
[3]说:"门内有人叫你,必须瞬间应声。"
它说的是"人"。
而那声音,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没有一个活人该有的鼻音、气口、喘息。
顾言验过一千具尸体。他知道活人说话是什么样。
活人说话,会有口水声,会有换气,会有一点点抖。
门里的"顾言",没有。
它像一段放了很多年的录音。
——不是活人。
所以,叫他的,不是"人"。
那么[3]这条规则,就是假的。
想通这一层,顾言反而镇定了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下午,他还以为这系统是幻觉。
现在,他信了。
——因为它给的规则,是真的会死人。
这不是恶作剧。
这是一场考试。
考不过,就没有下一题。
他想起系统那行字——"逾期,寿命清零"。
退,是死。
进,不知道是什么。
顾言忽然笑了一下。
六年了,连领导他都敢顶,还怕一扇门?
他小时候,跟父亲学过一句话。
"遇事别怕。先看,再想,最后才动。"
顾言看着那扇门。
然后,抬手,推开了它。
门轴发出一声闷响。
……
雨声,一下子没了。
那种"安静",不是普通的安静。
是耳朵忽然被堵住的那种闷。
顾言睁开眼。
眼前是一条长长的、废弃的走廊。
墙皮大面积脱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砖。
头顶的日光灯,一明一灭,闪得人眼疼。
空气里,是一股很旧的味道——旧床单、旧药水、旧血。
三样,混在一起。
他站在走廊尽头。
身后,那扇铁门,已经不见了。
只剩一面白墙。
光秃秃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顾言回头看了一眼,立刻收回目光。
——门里,不能回头。
哪怕门没了,规则还在。
他在心里,给自己钉下一根钉子。
"[1]是真的。[2]是真的。"
"假的,是[3]。"
然后,一步,一步,往前走。
走廊很长。
每走一步,脚下的旧地板,就"吱呀"一声。
好像有什么东西,跟着他的脚步,一起走。
走廊两边的病房门,一扇扇关着。
只有他经过的那一扇,会"咔哒"响一声。
他不敢看。
他知道,门后,就是那些没能走出去的人。
顾言没回头。
他知道,一回头,就输了。
……
走廊尽头,是一间大病房。
门牌上写着三个字:住院部。
顾言推门进去。
里面,横七竖八,摆了一屋子病床。
床单是灰的。
枕头是塌的。
有几张床的铁架,锈成了红褐色。
靠窗的一张床,床帘只拉了一半,半片白布耷拉在地上。
"窗外"——没有窗。
那片"窗外",是一堵墙。
墙上,钉着一张泛黄的告示。
"住院须知:一、探视时间……"
后面的字,被人用墨水涂掉了。
只留下最后一条,还看得清——
"七、请勿询问,五号床以下病人的去向。"
五号床。
顾言扫了一眼。
这里,没有五号床。
顾言的目光,落回最近那张床的床头。
床头挂着一块牌。
上面写着:01。
他往里走。
02。
04。
05。
06。
08。
顾言的脚步,停住了。
医院里,床位是按区域连续编号的。
绝不会这样,跳着来。
01、02、04、05、06、08。
少了03,少了07。
——这种编号方式,他太熟了。
他每天都在用。
这不是"病床号"。
这是"编号"——给没有名字的东西编号。
顾言的目光,一张张床扫过去。
01号。02号。
然后,04号。
03号床该在的位置上——那里,空空荡荡。
只有一块褪色的床牌,牌上"姓名"那一栏,是白的。
被抹掉了。
谁会被从编号里抹掉?
——一个"不配留下名字"的人。
或者说,一个"不该存在"的人。
……
他走近最近的一张床。
床上,躺着一个"人"。
不是活人。
是一具——纸扎的人。
五官糊着,身上穿着病号服。
更让顾言后背发凉的是——
纸人的头,全都朝着门口。
扭着。
像是临死前,都在拼命回头。
02号床上,纸人的手,和其他不同。
别的纸人,手是空攥的。
它的手,摊开。
掌心,画着一只眼睛。
——眼睛睁着,却看不见东西。
顾言盯着那些纸人。
它们,都回头了。
可规则说:门里不能回头。
所以它们,都违反了规则。
违反了,就死了。
可[1]是真规则啊。
那它们,是怎么死的?
顾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它们回头,不是因为想回头。
是因为它们,先应了声。
门里的东西叫它们,它们应了。
一应声,就忍不住回头。
——应声,才是死因。
[3],才是那条假的。
顾言站在病房中央,后背一层冷汗。
他刚才,只要应一声——
现在躺在这张床上的,就是他。
……
他定了定神,重新看那些床号。
床,是沿着墙,一圈摆的。
从门口那张"01"开始,往里走,编号越来越大。
他蹲下身,看纸人的"手"。
01号的手,攥着。
02号的手,摊着,画着眼。
04号的手,压在胸口。
06号的手,垂着。
08号的手,指着地。
顾言一张张看过去。
最后一张,08号。
它指着的地上,有一块砖,颜色,和别的砖不一样。
……
他没急着去掀那块砖。
他先做了一件,他做过一千次的事。
——他把这里,当成一具尸体来验。
"死者:一间病房。"
"死亡时间:很久以前。"
"死因:被所有人,忘记。"
顾言一边看,一边在心里写。
床,是编了号的。
编号,是跳过人的。
人是被抹去名字的。
——这不是病房。
这是"登记处"。
"他们"把人分成两类:
能编号的,和不能编号的。
能编号的,是"标本";
不能编号的,是"证据"。
03和07,就是那个"证据"。
有人在拿活人做试验。
做完,就给每个人一个编号,登记成"意外"。
抹掉名字,抹掉证据。
就像——
城东那条河。
就像,那三个被写成"意外"的人。
顾言的手,抖了一下。
他验的那具女尸——耳后那一圈焦黑。
那不是伤。
那是"编号"。
是被这条"流水线",处理过的印记。
……
想到这儿,顾言反而不慌了。
他贴着墙,把那六张床的编号,重新数了一遍。
01、02、04、05、06、08。
——错位,就是信息。
医院不会跳号。
跳号的,只有两种地方:物证柜,和太平间。
有人把"太平间"的规矩,搬进了病房。
因为在他们眼里——
躺在床上的,从来就不是"病人"。
是"标本"。
顾言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他忽然想起,走进来时,自己数过步数。
从铁门,到病房门口,一共三十七步。
三十七。
3和7。
——系统,连这个都算好了。
他忽然想通,自己该怎么做了。
不应声。
不回头。
不把他们,当"人"。
——就把这里,当一具尸体来验。
他抬头,看向墙上的那面挂钟。
钟,停在三点零七分。
"03"和"07"。
空掉的两个号,原来,一直挂在墙上。
顾言伸手,把钟,摘了下来。
挂钟的背后,刻着一行小字。
"本区收治:8人。"
"出院:6人。"
"转科:——"
最后两个字后面,是空的。
顾言看着那片空白,很久。
病人出院,会写"康复"。
死人离开,会写"死亡"。
唯独这最要紧的一栏,被人留了空。
——活人不敢写。
因为写出来,就是证据。
……
就在这一刻。
他的手机,亮了。
"首关完成。"
"评价:优秀。"
"奖励:解剖精度提升20%。"
一行字,在屏幕上,停了很久。
顾言看着它,没有一丝轻松。
这"首关",是拿几条命,铺出来的。
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这些纸人,都朝着门口。
它们不是在看门。
它们是在等——
等一个,会回头看它们的人。
六年了,他验过的每一具尸体,都在等一个会替它们说话的人。
今天,他来了。
……
他放下挂钟,往病房深处走。
08号床的纸人,手还指着地。
06号床的床头柜上,放着一样东西。
他走过去。
那是一块表。
一块很旧的机械腕表,表带磨得发白。
顾言的血,一下子凉了。
因为这块表——
是他父亲的。
父亲失踪那天,戴的,就是它。
他伸出手,指尖发抖。
表壳上,有一道很深的划痕。
那是父亲修尸体时,被台架磕的。当年,父亲还骂了一句。
那一年,顾言十二岁。
父亲一边擦表,一边跟他说:
"顾言,记住。干我们这行,手上要干净,心里要有数。"
"人可以不说实话。尸体不会。"
然后,父亲就失踪了。
再没回来。
顾言把表,贴在耳朵上。
没有声音。
一块停了的表,和一个失踪了十四年的人,一样安静。
他想起方才,表盘上的指针,还在走。
一分,一秒。
走着的表,说明它的主人……还"活着"。
"爸……"
顾言的声音,散在空荡荡的病房里。
他站在原地,很久。
然后,他做了父亲教他的最后一件事——
把表,轻轻放回原处。
"证物,不能带走。"
这是规矩。
可他记住了这块表的样子。
也记住了,这间病房的每一个编号。
他会查下去的。
为了父亲。
也为了那些,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人。
"爸,我来了。"
表,忽然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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