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顾言没有走。
办公室里,只剩他一个人。
桌上,摊着城东河四个死者的材料。
四张脸,四个编号。
——没有名字。
顾言把四张照片,排成一排。
然后,他翻出了那间病房的照片。
01、02、04、05、06、08。
又是跳号。
和河边的四个,一样。
顾言盯着两摞材料,看了很久。
一个,在河里。
一个,在病房里。
它们中间,连着一条线。
那条线,还没有名字。
他想起苏棠那句话。
"你不应该,只是个法医。"
顾言苦笑了一下。
他何尝不想。
可这世上的事,从来不讲你想不想。
讲的是,你敢不敢。
他想起白天,孙主任那句——
"你一个人,能翻多大的浪?"
顾言翻开笔记本,写下一行字。
"浪,是一个人,一个人,堆起来的。"
写完,他合上本子。
他忽然想起,进门之前,系统弹过一行字。
"第2关——待命。"
"提示:下一扇门,会在'它'想开的时候开。"
门,是"门"。
电梯,是不是,也是一扇"门"?
顾言不敢想。
他给自己泡了杯浓茶。
茶还没凉,人还没醒,墙上的钟,走到了十一点。
……
十一点整,值班室的电话,响了。
顾言接起来。
"法医中心吗?恒信大厦,有人摔进电梯井了。你们快来。"
"什么时候的事?"
"刚发现。人,已经不行了。"
顾言抓起外套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折回来,把那四张照片,塞进了口袋。
他说不清为什么。
就是觉得,得带着。
……
恒信大厦,在城南。
三十层的高楼,此刻灯火通明。
楼下,警戒带围了半条街。
闪烁的警灯,把雨后的地面,照得一片血红。
顾言出示证件,上了楼。
电梯口,围着人。
最里面,一个中年男人,正蹲着抽烟。
是二组的张队。
"法医来了。"
张队回头,看见是顾言,脸色不太好。
"怎么是你。"
"值班。"
"行。"张队掐了烟,指了指电梯井,"人从二十七楼,摔下来的。"
死者,周明远。
恒信大厦的财务总监。
四十八岁,今晚加班,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。
"监控呢?"顾言问。
"监控显示,他进了电梯。"张队皱了皱眉,"然后,那部电梯,就没正常停过。"
"什么意思?"
"每到一层,就'叮'一声。"张队说,"可这楼,晚上没人。"
顾言没说话。
他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大厦保安。
那保安脸色发白,手一直在抖。
"你今晚,值哪个班?"顾言问他。
"夜……夜班。"保安咽了口唾沫,"我巡楼的时候,听见电梯一直响。"
"响了几次?"
"十三次。"
保安说完这个数字,自己都愣了。
"我数着呢。"他声音发颤,"一层,一层,响上去。响到十三,就没了。"
"你们这楼,晚上真没人?"
保安摇头。
"没人。就周总监一个加班的。"
"那电梯,为什么响?"
保安张了张嘴,没敢说。
最后,他凑近顾言,把声音压得极低。
"顾法医,我跟您说实话。我们这楼的电梯,有时候……会多出一趟。"
"什么一趟?"
"就是,你明明没按,它自己下来,又自己上去。"
顾言心里,记下了这个话。
……
周明远,摔在电梯轿厢的顶上。
七楼的位置。
人,已经不成样子了。
顾言蹲在电梯口,往下看。
轿厢顶的铁皮,凹了一个人形。
血,顺着轿厢的缝,往下滴。
滴答。
滴答。
在这死寂的楼道里,格外清楚。
顾言顺着电梯井,往下看。
他忽然发现一件事。
轿厢,是"朝上"的。
——周明远,不像是单纯摔下去的。
他像是,掉在一个"正往上走"的轿厢顶上的。
换句话说,是电梯,先"接"住了他。
然后,带着他,往上。
顾言的后背,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"他死之前,在查账。"张队忽然说。
"查什么账?"
"不知道。"张队耸耸肩,"公司里传,他查出了点东西。昨天,还跟人,吵过一架。"
顾言抬眼。
查账。
吵架。
然后,人就死了。
死得,不明不白。
……
顾言戴上手套,走到电梯按钮板前。
1、2、3、4、5、6、7。
然后——
"8"。
顾言的手指,停住了。
"这栋楼,只有七层写字楼。"他问,"第八层呢?"
张队愣了一下。
"违建。早封了。"
"封了,为什么还留着按钮?"
张队答不上来。
顾言按下那个"8"。
按钮,亮了一下。
然后,又灭了。
"这个按钮,"旁边的保安,忽然小声说,"没人按。"
"什么意思?"
"我们夜班,从来不按八楼。"保安的声音,越来越低,"因为……以前有人按过。按下去,电梯就不回来了。"
顾言的手指,又往下移。
9、10、11、12。
然后——
"14"。
没有"13"。
"十三层呢?"顾言又问。
"忌讳,跳过了。"张队说,"很多楼,都这样。"
顾言盯着那块按钮板,看了很久。
一个,多出来的"8"。
一个,被跳掉的"13"。
——这栋楼,和别处,不太一样。
他抬头,看电梯的顶部。
钢缆,导轨,井道。
井道很深,黑得看不见底。
可他总觉得,那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,正往上爬。
——一层,一层。
"张队。"顾言说,"这部电梯,有问题。"
张队嗤了一声。
"又来了。摔个人,你就说电梯有问题。"
"不是电梯的问题。"顾言看着他,"是这栋楼,藏着一个,不该有的地方。"
……
就在这时——
口袋里的手机,亮了。
顾言不动声色地,看了一眼。
"第2关——已触发。"
"场景:午夜电梯。"
"规则加载中——"
顾言的心,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第2关。
来了。
他找了个借口,走到楼梯间。
屏幕上,三条规则,缓缓浮现。
"[1] 电梯里,同行的人,不能超过'额定载重'。"
"[2] 不能在十三层,停留。"
"[3] 若听到'超载'提示音,必须立刻,走出电梯。"
"三条规则,其中一条为假。"
……
顾言盯着那三条。
[1]和[3],都提到了"超载"。
[1]说"不能超载"。
[3]说"超载音一响,必须立刻出去"。
——这两条,是矛盾的。
不能超载,和超载了要走,不是一回事。
超载音响起,说明已经超载了。
那[1]和[3],哪条是假?
顾言还没想通。
他想起上一次的教训——
假的规则,往往藏在"看起来最合理"的那一条里。
可这一次,三条,看起来,都合理。
他忽然发现,三条规则里,藏着一个字。
"停"。
[2]说,不能在十三层"停"留。
一个"停"字。
可电梯,偏偏,在十三层停了。
——规则说的,和电梯做的,正好,反着。
他忽然又想到另一个问题。
规则[2]说,不能在十三层停留。
可这栋楼的电梯,偏偏,跳过了十三层。
——一个"不存在"的楼层,为什么,要有规则?
除非,它才是,真正的"那一层"。
顾言的心,沉了下去。
——规则是给"电梯里的人"定的。
可他现在,站在楼梯间。
那这三条……到底是给谁看的?
……
"顾言。"
楼梯间的门,被推开了。
苏棠抱着物证箱,走了进来。
"你也来了。"
"嗯。"
"电梯井那种地方,"苏棠把箱子放下,"取证最难。痕迹,几乎全被清理了。"
她顿了顿。
"除非,有人,故意,留了东西。"
顾言看着她。
"什么意思?"
"周明远,死之前,"苏棠抬起头,"往电梯里,塞了一样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不知道。"苏棠说,"电梯里的监控,坏了。只拍到,他抬手,做了一个动作。"
"什么动作?"
"像是在……按电梯。"
顾言的心,咯噔一下。
按电梯。
按哪一层?
那个多出来的"8"?
还是,那个被跳掉的"13"?
"你为什么,会来这儿?"顾言问。
"我一个同事,"苏棠说,"以前,也查过这个楼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,他辞职了。"苏棠顿了顿,"走之前,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他说,这楼里,有十三个,不该有的人。"
顾言猛地抬头。
十三。
又是十三。
"还有,"苏棠压低声音,"法医报告上,有个细节,被划掉了。"
"什么细节?"
"周明远的鞋底。"苏棠说,"上面,沾着一层灰。那种灰,只有常年不通风的地方,才有。"
常年不通风。
顾言立刻想到了,那个封了的第八层。
……
就在这时。
电梯,"叮"的一声。
顾言回头。
那扇本该停在一楼的电梯门,正对着他们,缓缓合上。
可电梯里,没有人。
按钮板上的数字,开始跳。
7、8、9……
电梯,无声地,往上走。
可它,明明停在一楼。
数字,一路跳到了——13。
"叮。"
电梯,在十三层,停了。
门,没有开。
一个冷冰冰的女声,从电梯的铃声里,传出来:
"请勿超载。"
顾言站在楼梯间,浑身发冷。
他忽然想起规则[2]——
不能在十三层,停留。
可现在,电梯,正停在十三层。
而"超载"的提示音,一遍,一遍,响着。
苏棠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"顾言。"她的声音,发紧,"你看。"
顾言猛地看去。
电梯的玻璃门,映出一排,又一排,站着的人影。
可那扇门里,明明,空无一人。
"十三个。"
顾言听见自己,一个字,一个字地说。
"它说,请勿超载。"
"可电梯里,已经站了,十三个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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