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坯墙裂着几道深缝,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钻进来,落在积了灰的石台上。
林逆半裸着脊背,单膝跪在石台边,左手里攥着半包淬体散,药粉顺着指缝簌簌往下掉。他右掌按在冰冷的石面上,掌心灵气微微吞吐,却不是顺着经脉涌向丹田,而是逆向而行,沿着脊柱一路往上,直冲后脑勺。
那里有一块微微凸起的骨头。
旁人都说那是反骨,是灾星。
林家祖上三代都在青阳城扎根,嫡系子弟生来根正苗红,修炼正统《铁骨淬体诀》,个个骨骼精奇。唯有他这一支旁系,到他父亲那代就式微,到他这里,更是天生脑后生反骨,打出生起就被全族视作不祥。
三年前父母横死在外,族长只丢下来一句“反骨之人,自取其祸”,连丧葬费都没出。他从嫡系大院搬到这后院破屋,靠着每月领的半份例钱,苟活到现在。
没人知道,他一直在修炼。
不是林家传下来的正统淬体功法,而是从母亲留下的半块残破玉简里摸出来的法子。灵气不循正途,偏走逆脉,以脑后反骨为中枢,散入全身骨骼。
正统淬体,是灵气滋养骨骼,由外而内,温养打磨,循序渐进。
他的淬体,是药力撕扯骨骼,由内而外,碎了重凝,断了重接。
每一次运转,都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扎。林逆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水顺着下颌线滴在石台上,砸出小小的湿痕。他咬着牙,没发出半点声音,任凭那股狂暴的力量从反骨中涌出,顺着经脉冲刷四肢百骸。
“咔——”
轻微的脆响从骨骼深处传来。
淬体三重,瓶颈松了一丝。
林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掌心收回,周身的灵气缓缓回落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,肌肉线条不算粗壮,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。皮肤下的骨骼隐约泛着一层淡黑色的光晕,一闪而逝。
这就是逆骨淬体的好处。同样是淬体三重,他的骨骼强度,至少是普通嫡系子弟的两倍。
代价是,一旦被人发现修炼异功,按林家规矩,轻则废掉修为,重则直接打死。
更别说,他天生反骨。
林逆拿起旁边的粗布上衣,刚要披上,院门外突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,木屑飞溅。
三道身影逆光站在门口,为首的少年身着锦袍,腰间悬着一块玉佩,手里把玩着一杆铁骨枪,枪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是林啸。
林家嫡系少主,青阳城年轻一代的第一人,淬体五重的修为。
林逆瞳孔微缩,指尖不动声色地攥紧了布片。他没有起身,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,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“我当是谁呢,大白天关着院门,偷偷摸摸的。”林啸迈着步子走进来,皮鞋踩在满地的落叶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他扫了一眼石台上的药粉痕迹,又瞥了瞥林逆裸着的脊背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,“原来是你这灾星在偷偷练武。”
身后两个家丁跟着哄笑起来。
“少族长,这旁系的贱种也配淬体?我看他是活腻了。”
“就是,天生反骨的货色,练得再多也是个异类,还敢偷学林家功法。”
林逆低着头,目光落在地面的碎石上,一言不发。
他知道现在不能动手。
林啸是淬体五重,比他整整高了两重。正面硬碰,他没有半点胜算。更何况还有两个淬体二重的家丁。
隐忍,是他活了十五年学会的第一件事。
可林啸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。
他走上前,一脚踩在石台上。厚重的青石板“咔嚓”一声,裂开几道纹路。
“这石台,是林家的。”林啸慢悠悠地转动着铁骨枪,枪尖指着林逆的额头,“这淬体散,也是林家发的。林家的东西,给你一口饭吃就不错了,你也配用来练武?”
林逆抬眼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:“每月例钱,是旁系分内的。”
“分内?”林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哈哈大笑起来,“旁系的狗,也敢跟本少谈分内?你爹妈当年就是因为练邪功,被天道盟的大人打死的,你忘了?要不是族长心善留你一条命,你早跟他们一起埋在乱葬岗了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林逆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沙哑。
父母的死因,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。族长只说他们在外遭遇不测,可他偷偷去殓尸的时候,看到他们身上的伤口,根本不是妖兽所伤。
“怎么,我说错了?”林啸嗤笑一声,脚下用力。
“轰!”
整块青石修炼台应声碎裂,石块四溅。半包剩下的淬体散撒在泥土里,瞬间混得无影无踪。
林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枪尖微微下压,几乎要碰到他的眉心:“反骨就是反骨,天生的贱种。下个月族比,你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。识相的,就乖乖在这破院里待着,像条狗一样活着,兴许还能多活几年。”
冰凉的枪尖贴着皮肤,寒意顺着眉心蔓延开来。
林逆一动不动,可垂在身侧的双手,却缓缓攥紧了。
指节泛白,咔咔作响。
后脑勺那块反骨,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烫。
像是有一团火,从骨头深处烧了起来。
原本沉寂在经脉里的逆元,瞬间躁动起来,如同脱缰的野马,沿着逆脉疯狂奔涌。周身的空气微微震颤,一股黑色的微不可察的气息,从他的骨骼缝隙中渗透出来。
林啸皱了皱眉。
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,可仔细看去,眼前的少年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,瘦瘦弱弱的,仿佛一枪就能挑死。
“怎么,不服?”林啸冷笑一声,手腕一转,铁骨枪带着风声抽向林逆的肩膀,“本少今天就教教你,什么叫尊卑——”
枪风呼啸,刮得人脸颊生疼。
林逆猛地抬头。
漆黑的眸子里,一点寒芒乍现。
他脚下碎石悄然崩裂,蓄势已久的脊背骤然绷紧,迎着抽来的枪杆,刚要直起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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