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风扑面的瞬间,林逆肩头猛地一沉。
他没有硬接,整个人顺着枪风的方向侧扑出去,左肩故意往枪杆上一蹭。“嗤”的一声,粗布衣衫被枪尖划破,皮肉翻起一道血痕,鲜血瞬间渗了出来。他借势滚落在地,撞在墙角的土坯墙上,落下一阵灰土。
狼狈,十足的狼狈。
林啸收枪而立,看着蜷缩在墙角的少年,嘴角的嘲讽更浓:“我还以为你这反骨头有多硬,原来也只是个会躲的废物。”
身后两个家丁哈哈大笑,上前一步就要踹:“少族长跟你说话呢,抬起头来!”
“慢着。”
林啸摆了摆手,慢悠悠地走到林逆面前,用枪头挑起他的下巴。
林逆抬起头,脸上沾着灰土,嘴角抿成一条直线,眼神里看不出太多情绪,只有眼尾一点血丝,像是被激怒又强行压下去的样子。
这副模样,让林啸心里那点转瞬即逝的疑虑彻底消了。
刚才枪尖擦过对方肩头的刹那,他隐约觉得枪身传来一丝细微的反震,像是撞上了一块精铁,而非血肉之躯。可现在看来,不过是个淬体三重的废物,拼尽全力也不过是躲得快一点。
“听说你上个月,偷偷去了西城门的乱葬岗?”林啸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枪杆,枪尖在林逆下巴上划出一道细小红痕,“去看你那对邪修爹妈?”
林逆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确实去了。
上个月十五是母亲的忌日,他半夜溜出去,在乱葬岗的土坟前烧了半捆粗纸。那里埋的都是无家可归的横死者,还有被天道盟处决的邪修,林家不许父母进祖坟,只让下人草草埋在乱葬岗最偏的角落。
这件事他做得极隐蔽,连隔壁守夜的老仆都没惊动。
林啸怎么会知道?
“别猜了,你那点小动作,族长眼里跟蝼蚁没区别。”林啸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嗤笑一声,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随手丢在地上。
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是半块残破的玉佩。
青黑色的玉质,上面刻着半个“林”字,断口参差不齐,像是被人生生掰断的,玉面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泥渍。
林逆的目光瞬间钉在了那玉佩上。
他认得。
这是父亲的贴身玉佩,从小看到大。父亲下葬那天,他亲手把玉放在父亲怀里的。
怎么会在林啸手里?
“很意外?”林啸踩在玉佩旁边,鞋底轻轻碾着玉面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,“你爹埋下去没三天,族长就派人挖开了坟,找一样东西。这半块破玉,就是那时候随手留下的。”
林逆的呼吸骤然屏住。
挖坟?
族长?
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当年父母横死的画面、族长那句冰冷的“自取其祸”、还有坟土被动过的痕迹,瞬间串在了一起。
不是天道盟杀的。
是林家自己人动的手。
“为什么。”
他的声音很哑,像是砂纸磨过干裂的木头。
“为什么?”林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俯下身,凑到他耳边,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残忍的笑意,“因为你爹跟你一样,脑后生反骨,偷偷练邪功,还藏了半块邪修玉简。族长好心劝他交出东西归顺家族,他不听,还想带着你娘逃出青阳城。没办法,只能就地格杀,免得连累整个林家被天道盟问罪。”
“哦对了,”林啸顿了顿,声音更轻,“你娘本来不用死的,是她自己扑上去挡的。啧啧,两口子一起死在乱葬岗的泥地里,也算是团圆了。”
林逆的双手死死抠着地面。
指甲盖翻了起来,泥土嵌进血肉里,鲜血混着泥水漫开,他却感觉不到疼。
只有一股寒气,从脚底板直冲头顶,而后脑勺的反骨,烫得像是要烧起来。
逆元在经脉里疯狂冲撞,每一根骨头都在咯咯作响。藏在骨骼深处的力量不受控制地往外涌,周身的空气都跟着微微震颤。
他想站起来。
想抽出怀里的短刀,一刀捅进林啸的喉咙里。
想血洗林家嫡系,让他们都跪在父母坟前偿命。
可他死死咬着牙,舌尖咬破了,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,硬生生把那股狂暴的力量压了回去。
不行。
现在不行。
林啸是淬体五重,早已把林家铁骨淬体诀练到了皮肉合一的境界,身后还有两个淬体二重的家丁。他现在动手,最多能出其不意伤一个家丁,然后就会被林啸一枪捅穿心口。
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仇报不了,真相也查不清。
林逆缓缓低下头,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,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。他的肩膀微微颤抖,像是在害怕,又像是在崩溃的边缘。
“怎么,生气了?”林啸直起身,一脚踩在他的手背上,用力碾了碾,“生气也没用。反骨的种,天生就是贱命。你爹藏的那半块玉简,族长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,想来是在你娘手里,一起埋了吧。”
他收回脚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像是踩了什么脏东西。
“下个月族比,你不用上台了。”林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只蝼蚁,“从今天起,你的例钱停了。这破院子,三天后也收回来,改做柴房。你要是想死呢,就继续偷偷练邪功,我亲自送你去见你爹妈。你要是想活,就自己滚出林家,去街上讨饭,兴许还能多活几天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两个家丁跟在后面,临走前还不忘踹了一脚墙角的土坯,“呸”了一声:“反骨灾星,看着就晦气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,院门“哐当”一声被带上,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。
只有秋风卷着落叶,打着旋儿落在血泊里。
林逆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,趴在地上,手背被踩得血肉模糊,身下的泥土都被鲜血浸透了。
过了很久。
他才慢慢抬起头。
脸上没有眼泪,也没有暴怒的狰狞。
只有一片平静,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,黑沉沉的,望不见底。
他缓缓抽回手,掌心沾着血和泥,捡起那半块被踩脏的玉佩。指尖轻轻拂过断口,粗糙的玉棱割破了指腹,鲜血滴在玉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还有半块。
还有半块玉简。
林啸说的没错,母亲留下了半块残破玉简,就是他现在修炼逆骨淬体诀的那半块。他一直贴身藏在衣襟最里面,三年来没人发现。
可父亲那半块呢?
父亲是不是还藏了别的东西?
族长不惜杀人挖坟,也要找的到底是什么?
林逆撑着墙,慢慢站起来。
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,手背的皮肉翻着,钻心地疼。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,走到碎裂的石台边,蹲下身,拨开碎石块。
石台底下的泥土里,藏着一个小小的布包。
他打开布包。
里面是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,凡铁打造,刃口都有些卷了,是去年他花了三个铜板,从城外老铁匠铺买的。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银票,加起来不到二两银子,是他每天省下半份例钱,攒了两年才攒下的。
除此之外,就是那半块残破的玉简。
玉简呈暗黑色,入手冰凉,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,只有一半,很多地方都模糊不清。他修炼了三年,也只摸透了最基础的淬体法门,剩下的符文晦涩难懂,根本无从下手。
就这半块破玉简,值得林家痛下杀手?
林逆握紧玉简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脑后的反骨依旧发烫,贴着玉简的掌心,忽然传来一丝细微的共鸣。
玉简上的符文,好像亮了一下。
他心里一动,盘膝坐下,把玉简放在膝头,默默运转逆骨淬体诀。
逆元顺着经脉逆行而上,涌入反骨,再从反骨中分流出来,缓缓注入玉简。
模糊的符文在脑海里一点点清晰起来,像是被水流冲刷过的尘埃。与此同时,刚才林啸使出的那几招铁骨枪法,也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回放。
枪尖的轨迹、发力的角度、灵气运转的路线……
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。
脑后反骨微微一震。
那些枪法招式,竟然自动拆解开来,灵气运行的路线一点点反转、扭曲,最后重新组合成了一套完全相反的路数。
原本刚猛中正的铁骨枪,反转之后,变得阴狠刁钻,专挑枪法的破绽处下手,一枪就能顺着枪杆钻进去,废掉对方的手腕。
这就是……逆道推演?
林逆心中一凛。
他以前只知道修炼逆骨淬体诀,骨骼强度远超同阶,却从不知道,这反骨竟然还能推演别人的功法,反过来克制对方。
难怪林家不惜杀人也要抢。
这哪里是什么邪修玉简,这根本就是逆天的传承。
他收了功法,睁开眼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夕阳的余晖从破墙洞里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三天。
林啸给了他三天时间。
三天后,就要收回院子,停了例钱。
留在林家,就是坐以待毙。
可他不能就这么走。
父母的仇不能不报,父亲那半块玉简的下落,还有当年的真相,他都要查清楚。
林逆走到床边,掀开破草席,从底下摸出一个小陶罐。
陶罐里装着黑色的粉末,是他用逆骨淬体诀剩下的药渣,反复研磨出来的,带着轻微的麻痹效果。本来是准备进山打猎对付野兽的,现在看来,有别的用处了。
他把短刀、药粉、银票都贴身藏好,又用布条简单包扎了手上和肩上的伤口。布条勒紧伤口的瞬间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做完这一切,他走到院门口,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。
后院偏僻,平日里很少有人来。林啸走了,应该不会马上派人盯着。
现在是白天,人多眼杂,不方便行动。
等到夜里。
夜里去乱葬岗。
去父母的坟里,看看父亲那半块玉简,是不是真的埋在那里。
林逆靠在门板上,闭上眼睛,缓缓调息。
逆元顺着经脉慢慢运转,流过受伤的手背,带来一阵酥麻的感觉。伤口的愈合速度,比常人快了至少一倍。
这就是逆骨的力量。
三年隐忍,他藏得够深了。
现在,该收一点利息了。
夜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青阳城的秋风更凉了,卷着枯黄的落叶,吹得破窗户纸哗哗作响。远处前院传来敲锣的声音,是家族的宵禁鼓响了。
林逆睁开眼,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波澜。
他伸手拉开门栓。
院门“吱呀”一声,开出一条缝隙。
就在这时,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脚步很轻,却很整齐,落地几乎没有声音,绝非普通家丁能走出来的步子。几道黑影隔着院墙,稳稳停在了院门外。
林逆瞳孔骤然一缩。
不是林啸去而复返。
林啸身边的家丁,走不出这么沉稳的杀势。
他猛地闪身躲到门后,右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刀刀柄,指节泛白。
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。
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,隔着门板传了进来,带着冰冷的杀意:
“里面的人,出来受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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