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翻涌,瘴气如墨。
林逆半个身子陷在腐殖淤泥里,浑身骨头像是被碾过一般,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脑后反骨温热,一丝丝逆元顺着经脉缓缓淌过,修补着断裂的骨缝和撕裂的皮肉,速度极慢,却聊胜于无。
他意识昏沉,像是泡在冰水里,时而清醒时而模糊。
直到一股浓重的腥膻味扑面而来,混着腐臭,直冲鼻腔。
林逆猛地睁开眼。
眼前数尺之外的水面缓缓分开,一颗巨大的头颅浮了上来。森白的鳄骨裸露在外,只在骨缝间挂着几缕腐黑的烂肉,一双竖瞳呈暗绿色,没有半分生气,却死死锁定着他。
腐骨鳄。
黑风山沼泽里特有的妖兽,靠吞噬尸骸为生,受瘴气浸染,骨如精铁,力大无穷。
林逆心里一沉。
看这头骨的大小,这头腐骨鳄至少有淬体四重的修为,在沼泽里更是如鱼得水,寻常淬体五重都不愿招惹。而他现在浑身重伤,灵气耗竭,连抬手都费劲。
腐骨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声,缓缓张开巨口。
森白的獠牙交错,嘴里满是黑褐色的粘液,腥臭扑鼻。它没有立刻扑咬,像是在打量猎物,又像是在戏耍。
林逆屏住呼吸,身体纹丝不动,陷在淤泥里像是一截枯木。
他在等。
等反骨再多转化一丝逆元,等这畜生露出破绽。
可腐骨鳄比他想象的更有耐心。
硕大的头颅缓缓下沉,只剩一双眼睛露在水面上,水波不兴,朝着他慢慢漂了过来。距离越来越近,腥臭味也越来越浓。
三丈,两丈,一丈。
就在巨口即将合拢的瞬间,林逆猛地一拧腰。
积攒了许久的逆元尽数灌注到腰腹,整个人硬生生在淤泥里横移半尺。
“咔嚓!”
巨口狠狠合拢,獠牙相撞,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。腥臭的黑风扑面而来,溅得林逆满脸都是腐臭的泥水。
林逆趁机右手摸向靴筒,攥住那把短刀。
刀刃出鞘的瞬间,腐骨鳄已经甩动长尾,带着浑浊的黑水,狠狠抽向他的腰侧。尾巴上的骨棱凸起,像一排倒刺,抽中就是开膛破肚。
速度太快,在水里更是快得只剩一道黑影。
林逆根本躲不开,只能左手横在身前。
“嘭”的一声闷响,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,重重砸进淤泥里。左臂剧痛,骨头像是断了,软绵绵抬不起来。
腐骨鳄缓缓转过身,竖瞳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嘲讽。
在它的地盘里,这个渺小的人类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。
林逆咳着血,半个身子陷在泥里,视线都有些模糊。
可就在这时,脑后的反骨突然剧烈发烫。
周围弥漫的瘴气、淤泥里的死气、甚至腐骨鳄身上散逸的腐气,都像是受到了牵引,疯狂地朝着他的后脑勺涌来。
逆元转化。
之前都是被动转化,这一次,是反骨主动吞噬。
林逆心中一动,强忍剧痛,默默运转逆骨淬体诀。
功法逆转,周身毛孔张开,黑色的瘴气顺着毛孔钻进体内,被反骨淬炼、转化,变成精纯的逆元,缓缓流遍四肢百骸。
断裂的骨头传来酥麻的痒意,左臂的力气也在一点点恢复。
腐骨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不安地甩了甩尾巴。
它感觉得到,眼前这个猎物身上的气息,正在一点点变强。而且那股气息阴冷霸道,连它身上的死气都在隐隐颤抖,像是遇到了克星。
“嗬——”
腐骨鳄发出一声低吼,不再试探。
它猛地一蹬水底,硕大的身躯破水而出,张开巨口,带着漫天黑水,朝着林逆狠狠咬下。
这一下,它用了全力,周围的沼泽都跟着翻涌起来。
林逆抬头看着压下来的巨口,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慌乱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巨口合拢的轨迹、獠牙的落点、甚至尾巴摆动的余势,都在脑海里清晰呈现。
逆道推演,连妖兽的本能攻击都能拆解。
就在獠牙即将触碰到头顶的瞬间,林逆猛地往下一沉。
整个人彻底没入淤泥黑水之中。
腐骨鳄一口咬空,狠狠砸进泥里,溅起数丈高的黑水。
它暴怒地甩动头颅,四处冲撞,却找不到猎物的踪迹。
水下,林逆屏住呼吸,顺着淤泥往侧面缓缓移动。
他的动作很轻,几乎不搅动水流,像一条游鱼,绕到了腐骨鳄的身后。
腐骨鳄的腹部柔软,没有骨甲覆盖,是唯一的破绽。
可他知道,仅凭一把短刀,未必能刺穿鳄皮。
就算刺穿了,也未必能致命。
林逆目光扫过鳄尾。
粗壮的尾巴深深扎在淤泥里,支撑着上半身的重量。
他游过去,举起短刀,对准尾巴根与身体连接的软处,狠狠扎了进去。
“噗嗤!”
刀刃尽数没入。
腐骨鳄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,整个身体猛地弓起,尾巴疯狂甩动。黑水剧烈翻涌,淤泥搅得浑浊不堪。
林逆死死攥住刀柄,整个人被甩得在空中乱晃,却死活不松手。
他能感觉到,腐骨鳄身上的死气,正顺着短刀,源源不断地被反骨吸过来。
逆元越来越充沛,伤势也在飞速愈合。
腐骨鳄痛得发狂,猛地转身,巨口朝着身后的林逆狠狠咬去。
速度快得惊人,带着狂暴的腥风。
林逆眼中寒芒一闪。
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借着转身的力道,他猛地拔刀,纵身一跃,踩着鳄的头颅,整个人腾空而起。
短刀高举,刀尖凝聚着一点黑色的逆元,对准腐骨鳄颅顶最薄的那片骨板,狠狠刺下。
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骨板的瞬间。
“哗啦——”
侧面的水面猛然炸开。
另一颗更加巨大的头颅,从黑水里猛地窜了出来。
比刚才这头,足足大了一圈。
森白的獠牙上挂着碎肉,竖瞳猩红,带着狂暴的凶意,一口咬向半空中的林逆。
林逆瞳孔骤然一缩。
黑水炸开的瞬间,腥风裹着腐臭的泥点劈头盖脸砸过来。
林逆人在半空,腰腹还沾着小鳄的黑血,视线里只剩下那颗骤然放大的巨大头颅。比先前那头足足大了一圈的鳄吻几乎遮住了头顶的天光,森白的獠牙错落如刀,每一根都有小臂粗细,牙尖挂着暗绿色的涎水,滴在水面上“滋滋”冒起细碎的泡沫。
淬体五重。
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判断。
黑风山沼泽的腐骨鳄,成年体普遍淬体三重,生出本命骨针的至少五重起步,是这片沼泽的一方霸主。寻常聚气境修士都不愿轻易招惹,一身骨甲刀枪不入,在水中力大无穷,还能吞吐瘴气腐蚀经脉。
獠牙已经到了眉前。
半空中无处借力,连闪避的空间都被巨口封死。林逆甚至能闻到巨口深处腐尸发酵的恶臭,混着浓郁的血腥气,冲得人脑仁发涨。
他没有慌。
脚下猛地一沉,右足结结实实踩在身下那头小鳄的颅顶。
“咔嚓——”
先前被短刀刺裂的骨板应声塌陷,黑色的脓血混着脑浆迸溅出来。借着这股反作用力,他腰身肌肉绷紧,脊椎像一张拉满的弓,硬生生拧出一个违背常理的角度,整个人横着平移出去半尺。
这一下,完全超出了血肉之躯的极限。
换做普通淬体三重修士,腰腹经脉非直接撕裂不可。
可林逆的骨骼经逆骨淬炼三年,韧性远超常人。即便如此,侧腰的肌肉还是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肋下的伤口被扯得更大。
“嗤——”
森白的獠牙擦着右肋划过,原本就不浅的伤口瞬间被豁开,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。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,像一道红帘,染红了身下大片黑水。
剧痛顺着神经窜遍全身,林逆闷哼一声,整个人失去平衡,重重砸进沼泽里。
“噗通。”
冰冷腥臭的泥水瞬间灌进口鼻喉咙,腐殖质的苦味顺着气管往肺里钻。他顺势往下一沉,双腿蜷起,潜入浑浊的水底。指尖在淤泥里一撑,借着反作用力往侧面滑出两丈,反手抠住一截埋在泥里的老树根,稳住身形。
水面剧烈翻涌。
两头腐骨鳄齐齐转动身躯,绿油油的竖瞳穿透浑浊的黑水,精准锁定他的位置。
小的那头颅顶插着短刀,黑色的血液顺着刀身往外冒,痛得身躯微微抽搐,凶性却更盛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,尾巴焦躁地拍打着水底,搅得淤泥翻涌。
大的那头则沉稳得多,两丈多长的身躯缓缓展开,骨甲上的深褐色纹路在水里泛着幽光。它没有立刻扑杀,只是摆动着粗壮的尾巴,慢慢调整方位,一左一右,和小鳄形成包夹之势,封死了所有往深水区逃窜的路线。
林逆贴在树根上,屏住呼吸。
右肋的伤口还在流血,鲜血顺着水流缓缓飘散。他能感觉到,每流失一分血气,周围的腐骨鳄凶性就涨一分。
可他没有止血。
反而左手按在伤口上,指尖微微用力,又挤出一团鲜血。
猩红色的血团在黑水中缓缓散开,带着淡淡的甜腥。
他在赌。
赌这两头畜生嗜血气,会忍不住主动扑过来。
守株待兔,他永远没有机会。只有让它们动起来,露出破绽,才有一线生机。
脑后的反骨,这时又开始发烫。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灼热,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,嵌在后脑勺里。
周围弥漫的瘴气、淤泥里沉积的死气、还有小鳄身上不断散逸的腐坏气息,都像是受到了无形的牵引,化作无数细微的黑色气流,顺着他全身的毛孔钻进体内。
逆元转化。
不再是之前涓涓细流般的滋养,而是洪流般的灌注。
黑色的死气涌入经脉,被反骨瞬间淬炼、剥离,剔除其中的腐毒杂质,转化成最精纯的逆元,顺着逆脉缓缓流淌,修补着破损的经脉和撕裂的皮肉。
肋下深可见骨的伤口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、结痂。断裂的肌肉纤维重新连接,生出新的组织。甚至连之前被周玄剑气震伤的内腑,都传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。
更重要的是,骨骼深处传来的酸胀感。
淬体三重的瓶颈,已经松动了很久。
从杀执法队头目,到乱葬岗战腐尸,再到坠崖、战双鳄,一次次生死边缘的压榨,加上海量死气的灌注,那层无形的壁垒,已经薄得像一层纸。
就差最后一点推力。
林逆的目光,落在了那头小鳄身上。
它伤得最重,也最急躁。
杀了它,吸收它的本命尸死气,足够突破。
他缓缓松开老树根,身体贴着水底,悄无声息地往侧面移动。
淤泥很厚,埋住了大半个身子,正好掩盖身形。他动作极慢,每移动一寸都要等水流平息,像一条潜伏的水蛇,绕到了小鳄的侧后方。
小鳄的注意力全被前方飘散的血气吸引,头颅微微往前探,作势就要扑出去。
它的尾巴扎根在淤泥里,支撑着上半身。尾根与身体连接的地方,没有坚硬的骨甲覆盖,只有一层软皮,是全身上下为数不多的破绽。
但真正的要害,还是颅腔里的尸核。
只是正面强攻,它必然会低头防护,很难一击命中。
林逆指尖在淤泥里摸索。
很快,触到了一根坚硬的事物。
是一截古树断枝,足有手腕粗细,不知道沉在水底多少年,被瘴气反复浸染,木质已经变得乌黑致密,像精铁一般沉重。顶端断裂处斜斜劈开,尖锐如枪头。
他握住断枝根部,掂了掂。
分量不轻,足够刺穿鳄骨。
就在这时,小鳄终于忍不住了。
被血气刺激得凶性大发,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,猛地一蹬水底,庞大的身躯破水而出,张开巨口,朝着血团的方向狠狠咬去。
它动了。
林逆眼中寒芒一闪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,他双脚猛地蹬向水底淤泥,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黑箭,顺着水流射向小鳄的尾根。
枯木枪尖直指尾根软处。
小鳄扑了个空,巨口狠狠砸在水面上,溅起数丈高的黑浪。它刚要转身,尾根突然传来一阵剧痛。
“噗嗤!”
枯木尖端精准刺入软肉,深达半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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