犬爪扒拉荒草的声响近在耳畔。
林逆猛地探身,左手如铁钳般攥住猎犬的嘴吻,右臂肌肉绷紧,短刀顺着颈侧软肉狠狠一抹。
刀刃切入皮肉的触感清晰传来,温热的狗血喷了他满手。猎犬连呜咽都没挤出喉咙,四肢抽搐了两下,便软塌塌垂了下去。
林逆接住尸体,轻轻靠在墓碑后。
动作很轻,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。可他心里清楚,瞒不了多久。猎犬离队太久,林啸必然生疑。
果然,不过两息工夫,前方就传来脚步声。
“去两个人看看,死狗怎么没声了。”林啸的声音带着不耐,隔着数十丈远飘过来。
两道身影提着钢刀,举着火把,一左一右朝坟头走来。火把的光焰晃荡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林逆贴在冰冷的墓碑背面,屏住呼吸。
脑后反骨微微发烫,两人的步幅、持刀的角度、甚至灵气运转的微弱震颤,都清晰映在脑海里。都是淬体二重,错开半步,配合得倒是规矩。
“你看这草上有血——”
左边那人刚弯下腰,话音还没落。
林逆骤然从坟后窜出,左手一把黑土混着腐血迎面扬出。
两人下意识闭眼抬手格挡,就这半息空隙,林逆已经贴到近前。短刀在掌心转了半圈,刀刃反握,左右一抹。
两道血线同时在火光中飞起。
两人捂着喉咙,嗬嗬作响,身体晃了晃,重重栽倒在地。火把滚进荒草,呼地烧起一片明火。
火光一起,瞬间暴露了方位。
“在西边!”
“那小子在那!”
远处喝声四起,脚步声杂乱,十几道人影提着兵器朝这边冲来。火把连成一串火龙,映亮了半片乱葬岗。
林逆没有半分停留,捡起一把钢刀别在腰间,转身往西疾奔。
脚下坟头错落,他却像走平地一般,身形忽左忽右,专挑狭窄的坟缝钻。身后追兵人多势众,反倒被坟头磕磕绊绊,距离越拉越远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
林啸暴怒的声音在身后炸开,“散开包抄!他往黑风山跑了,去山口堵他!”
马蹄声响起。
林啸竟然带了马。
林逆心头一沉,乱葬岗到山口还有两里开阔地,骑马比他快得多。他脚下发力,逆元尽数灌注双腿,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贴着地面飞速掠过。
风在耳边呼啸,左肩的伤口被风吹得生疼,鲜血浸透衣衫,顺着指尖往下滴。他全然不顾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黢黢的山林轮廓。
只要进了山,地形复杂,林啸人再多也没用。
堪堪冲到山口,身后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。
“给我站住!”
林啸的声音就在身后丈许远,铁骨枪带着风声,直刺他的后心。
枪风凌厉,带着淬体五重的刚猛气劲。
林逆不回头,脚下猛地一错,身形诡异地横移半尺。
“嗤——”枪尖擦着腰侧划过,划破衣衫,带出一道血痕。
就是这一错身的功夫,林逆顺势转身,手里半截短刀贴着枪杆滑了过去。
这一刀又快又刁,轨迹完全违背常理,正是逆推铁骨枪的路数。
林啸瞳孔一缩,万没想到对方竟敢反手出招。他急忙收枪回挡,却还是慢了半分。刀刃在他小臂上划开一道口子,鲜血瞬间渗了出来。
“你找死!”
林啸又惊又怒,小臂传来的痛感让他脸色铁青。他堂堂淬体五重,竟然被一个淬体三重的旁系贱种伤了?
林逆一击得手,毫不恋战,转身就往山林里钻。
“追!今天不把你碎尸万段,我就不姓林!”林啸持枪策马,带着人追进山坳。
山林里树木茂密,枝叶交错。林逆专挑陡峭的坡地走,脚下生风,借着树干的掩护不断变向。身后的追兵大呼小叫,却始终差着一截。
跑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身后的马蹄声渐渐远了。
林逆靠在一棵老树上,大口喘着气。肺里火辣辣的,像是灌了铅。他低头看了看腰侧的伤口,不算深,只是皮肉伤。
总算甩掉了。
他心里刚松了半口气。
“咻——”
一道尖锐的破空声,从头顶的山岗上骤然射下。
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青影。
林逆浑身汗毛倒竖,下意识猛偏头。
“叮!”
青色羽箭擦着脸颊飞过,钉进身后的树干,箭尾嗡嗡震颤。箭杆上刻着三个小字——天道盟。
林逆猛地抬头,看向山岗。
山岗上不知何时站了一排人,清一色青色道袍,腰间佩剑,气息凝而不散。为首的白衣少年负手而立,二十岁上下,面容俊朗,眼神清冷如霜,手里正缓缓放下一张长弓。
他站在那里,周身灵气内敛,却像一座大山压下来。
比林啸强了何止十倍。
聚气境。
林逆的心脏骤然沉到谷底。
天道盟巡查队。
青阳城地界,怎么会有天道盟的人?
山下的追兵这时也赶到了。
林啸提着铁骨枪快步上前,对着山岗上的白衣少年遥遥拱手,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:“周巡查使!”
周玄。
天道盟下域巡查使,专司清缴邪修、反骨者,据说年纪轻轻就已是聚气巅峰,是下域天道盟数得着的天才。
林逆以前只听过传闻,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撞上。
山岗上,周玄的目光落下来,精准锁在林逆身上。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山坳,带着冰碴子:
“脑后生反骨,逆脉行灵气。”
“你就是林逆。”
林逆握紧了手里的钢刀,指节咔咔直响。
淬体三重对聚气境,整整差了一个大境界。跑?聚气境可御空而行,速度远超淬体境。打?连林啸都要靠诡计才能划伤,对上聚气境,根本毫无胜算。
他缓缓后退,后背贴住粗糙的树皮。
眼睛死死盯着山岗上的白衣身影,脑子里飞速盘算着退路。左右都是密林,可聚气境的神识一扫,无处可藏。
周玄看着他紧绷的样子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。
像是在看一只困在笼里的猎物。
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剑,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青光。
“林家已经报备,你弑杀族人,修炼邪功,罪证确凿。”
“束手就擒,留你全尸。”
话音落下,他脚下轻轻一点。
整个人像一片羽毛般飘下山岗,青色剑光拖出长长的尾迹,直奔林逆而来。
剑风未至,凛冽的寒意已经先一步笼罩下来,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。
剑光骤然压到头顶。
青色剑气凝如实质,连周遭的空气都被绞得滋滋作响。聚气境的灵压如山岳倾塌,林逆只觉浑身骨骼都在咯咯作响,连呼吸都滞了半拍。
他根本来不及思忖,脚下猛地蹬踏树干,整个人借力往侧方横扑出去。
“嗤——”
剑光擦着背脊划过,后背衣衫瞬间碎成布条,剑气割开皮肉,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。林逆重重砸在地上,翻滚两圈卸去力道,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压在喉咙里。
仅仅一剑,便已是生死之差。
这就是聚气境。
淬体境不过是打磨筋骨皮肉,聚气境却能灵气外放、凝罡成刃,二者之间隔着天堑般的鸿沟。
周玄一剑落空,眉梢微挑。
“淬体三重,能接我一剑余势而不死,倒是有些门道。”
他提着青云剑缓步走来,青白色的灵气在周身流转,脚步踏在落叶上,连一丝声响都没有。明明只是缓步而行,却带给人一种无处可逃的压迫感。
林逆撑着地面缓缓起身,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鲜血顺着脊背往下淌,浸湿了腰腹的衣衫。他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体内逆元已经耗去大半。
连番死战、长途奔逃,再加上硬接周玄一道剑气余威,他已经到了强弩之末。
正面硬撼,必死无疑。
逃?聚气境可御气凌空,速度远胜淬体境,奔逃不过是苟延残喘。
林逆的目光飞快扫过周遭。
身后是陡峭的山壁,左右林木茂密,前路被周玄牢牢锁死。唯有右侧数丈之外,林木稀疏,山风呼啸,竟是一处断崖。
三十丈距离,瞬息可至。
可跳下去,多半是粉身碎骨。
不跳,却是十死无生。
“还在盘算退路?”
周玄的声音淡漠无波,像是在看一只困兽。他手腕微转,青云剑斜指地面,剑尖吞吐着半尺青芒,“邪修之流,藏头露尾惯了,可惜在我面前,没用。”
话音落,他身形骤然虚化。
青色剑光划破夜色,瞬间横跨数丈距离,这一剑封死了所有左右闪避的角度,直取林逆心口。
林逆没有躲。
他猛地转身,拼尽最后一丝逆元灌注双腿,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黑箭,朝着断崖方向狂奔而去。
“不知死活。”
周玄冷哼一声,剑光一引,一道凝练的青色剑气脱剑而出,后发先至,直刺林逆后心。
剑气破空之声尖锐刺耳。
林逆听着身后的破风之音,猛地矮身伏地。
剑气擦着头皮飞过,削断数缕黑发,狠狠打在前方的大树上。
“轰隆!”
水桶粗细的古树应声而断,轰然倒下,枝叶飞溅。
就这一阻的间隙,林逆已然冲到断崖边缘。
脚下是翻涌的黑雾,深不见底,湿冷的山风从谷底卷上来,带着浓重的腥气。
身后,脚步声悠然落下。
周玄持剑立于数丈之外,眼神清冷:“跳下去,尸骨无存。束手就擒,赐你全尸。”
林逆背对着深渊,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缓缓转过身,望向周玄。
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惧色,只有一片沉得像冰的平静。
周玄眉头微蹙。
他诛杀过的邪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临死前或求饶、或癫狂,这般平静的,倒是头一个。
“怎么,不逃了?”
林逆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带着血腥味的笑。
“周玄。”
他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。
“今日我若不死。”
“他日,必斩你于刀下。”
话音未落,他往后一仰。
整个人直直坠入深渊,黑色的身影瞬间被浓稠的黑雾吞没。
周玄移步到崖边,垂眸望去。谷底云雾翻涌,深不可测,连半点声息都传不上来。
他静立片刻,收剑入鞘。
“此崖落差三百丈,下有瘴气沼泽,纵是聚气境跌落也难活命。”
“区区淬体三重,死定了。”
这时林啸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,扶着崖边往下看了一眼,一脸后怕:“周巡查使,这……这反骨崽子就这么死了?”
“不然你下去验尸?”周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“不敢不敢!”林啸连忙赔笑,“属下只是担心他命大,万一……”
“天道之下,邪祟岂有苟活之理。”周玄打断他,转身离去,“青阳城执法队殒命之事,按规矩报备天道盟。清理干净现场,别生事端。”
“是!属下遵命!”
林啸躬身应下,直起身再看一眼深渊,啐了口唾沫:“反骨灾星,总算除了祸害。”
说罢,也带着人转身离去。
山崖上渐渐归于寂静,只有山风卷着云雾,一遍遍漫过崖边。
……
谷底,沼泽深处。
“噗通。”
林逆重重砸进一片腐殖淤泥里,冲击力震得他浑身骨头寸寸欲裂,一口鲜血再也压不住,喷涌而出。
淤泥腐臭冰冷,包裹着他的身体,缓缓往下沉。
他意识模糊,浑身剧痛,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。
只有脑后的反骨,正缓缓散发出温热的气流,顺着受损的经脉一点点蔓延,修复着断裂的骨骼和撕裂的皮肉。
意识在黑暗中沉沉浮浮。
恍惚间,他听到了水波荡漾的声音。
还有一股浓重的腥臭味,越来越近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沼泽的黑水底下,缓缓朝他游了过来。
水面轻轻分开。
一双竖瞳,在黑暗里浮了上来,泛着幽绿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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