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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Lathe Won't Yield

Chapter 1 / 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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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 of 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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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The Lathe Won't Yiel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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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郝技术员,劳驾,往这边站。”

崔广田走在头里,没回头。郝砚跟在后头,从厂办那条水泥路拐进车间。北墙上的大喇叭刚响完,尾音还拖着一阵嗡。车间里是机油味,掺着铁屑烧焦的糊味。天窗上头漏下一道光,光里飘着灰。十几个人在干活,一色的蓝劳动布工作服。

崔广田走到东头,站住了。Full novel: The Lathe Won't Yield — read the rest free on N​o⁠v​e⁠l​C⁠o​d⁠e​x⁠.​o⁠r​g⁠

他把手里的抹布抖开,搭在床身上。抹布是黑的,一搭上去,床身被蹭出一道亮。

“这台。趴半年了。”

崔广田拿手背敲了两下导轨。

“听说你是设计院下来的。今儿早上才登的记。”

他往后退半步,让出身位。

“你修。修好了算你的。”

车间的声音一层一层落下去。有人把手里的活儿撂在工件上,有人伸手去够电门。那台还转着的磨床转了两圈,也停了。十几个人站在原处,看着他。

郝砚没动。他从床尾看到床头,又看回来。

床身是老式的。床头那块铭牌让油泥糊住,只看得清半个字。导轨上结着一层干油,卡盘里还夹着半截料,料上泛着一层红锈。地脚螺栓一共四个,螺母底下那一圈锈发亮,叫人擦过。地脚旁边的水泥地上,有一小片凹下去,凹得比别处深。

他弯下腰,把导轨从床尾看到床头。

那一小片凹坑,他多看了两眼。

他往前一步,伸手去够摇把。

一条胳膊从旁边横过来,把他挡开了。

“你别碰。”

邸长庚五十七,袖子卷到肘弯,小臂上一层松松的皮。他先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别到另一边耳朵上,才转过身去。

邸长庚自己上去了。

扳手在掌心掂了两下。蹲下,紧地脚螺栓,紧完拿手掌推了推床身。起来,铜锤在床头敲三处,每敲一处把耳朵贴上去听。油壶提过来,往导轨上点了三滴。

“合上。”

有人去合电门。机器哼了两声。皮带转了半圈,停了。

邸长庚又点了两滴。

再合。还是两声。

他把烟叼上,火柴在床身侧面划着,点着了。烟盒揣回兜里。

“不是没人管。”他说。

说完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脚底下停了一下,到底没回头。

常德厚是从热处理那头过来的。他把一摞单子换到左手,看了一眼机床,又看了一眼郝砚,什么也没说,往西头去了。

“听说设计院下来的,净是画图的。”崔广田说。

郝砚没答。

“画图的,摸过摇把吗。”

郝砚站在原地。

他从工作服兜里摸出一本册子。纸是黄的,封皮上什么字也没有。他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末页。

末页缺一角。撕口是斜的,纸茬发了毛。

他用手指头在那处摸了一下,把册子合上,捏在手里没再动。

左手垂在身侧,中指第一节内侧有一块圆茧,硬得像一块小骨头,是握绘图笔磨出来的。

崔广田的眼睛在那块茧上停了一停,笑了,转身走了。

晌午的食堂在南院。开票的窗口前排了两条队,一条打菜,一条拿主食。

郝砚排在最后。轮到他,他把搪瓷缸递进去,缸把上缠着半截胶布。

“劳驾。”

窗口里的女人看了他一眼。她五十来岁,围裙上都是油点,两只手背上全是白面。

“新来的?”

“今儿报到。”

“哪儿来的?”

“设计院。”

女人没再问。她盛了一勺白菜,抖了抖,又添半勺,扣进缸子里,然后从笼屉上抓了个窝头,搁在缸子边。

郝砚数出二两粮票递进去。

女人把票推回来。

“窝头不算你的。”

“我票不够——”

“吃你的。”

郝砚端着缸子找位子。靠墙那张桌上只坐了一个人,四十出头,脸上一道黑,袖子挽到肩膀,小臂上一片烫出来的疤。

“这儿有人吗。”

“坐。”

那人的目光落在他手上。

“你是接东头那台的?”

郝砚点头。

“那台床我师傅那会儿就在。”那人把窝头掰成两半,一半推过来,“六二年进的。前年换主轴,去年换齿轮。换一回,趴一回。”

“图纸呢。”

“什么图纸。”

“这台床的。进厂时候跟着一起来的。”

那人抬起头。

“你要那个干什么。”

“看看。”

他把那半个窝头塞进嘴里,嚼了一阵,咽下去。

“工具室。那位姓谷,谷成全,人都叫他谷保管。”他说,“钥匙攥得死。”

他冲窗口喊了一嗓子。

“苑婶,添勺汤。”

食堂的大师傅苑秀娥把勺子在缸沿上磕了一下。

“自己舀。”

“我叫邢大魁,机修的。”那人又说,“往后你要抬床、要焊,找我。”

郝砚问:“这个班多少人。”

“名册上一十七个。”邢大魁说,“天天来的,不到十个。”

“来了也不干。”

“活儿就那些。”邢大魁把缸子端起来,喝了一口,“干快了,明儿就没了。”

工具室在过道北头。窗户上焊着铁栏杆,底下一排木头架子,架子上摆着刀头和量具,都拿油纸包着,外头系着线。最里头靠墙立着一排铁柜,柜门上挂着锁。

郝砚隔着栏杆往里看。

里头有人咳嗽了一声。谷成全从架子后头绕出来,手里一串钥匙,钥匙在他指头上绕了一圈,收进掌心。

“干什么的。”

“我找图纸。”

“哪一台的。”

“东头那台。趴了半年的。”

谷成全没答。他把钥匙放在窗台上,叮当一声。

“领料单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没有不借。”他把钥匙抓起来,“东西出了这道门,我得有字。”

“主任签字呢。”

“主任签,我就给。”谷成全说,“你找主任签去。”

郝砚还站在那儿。谷成全从兜里摸出副花镜戴上,弯腰去翻架子底下的一本本子,翻了两页,把本子合上,抱着走了。

郝砚把手伸进兜里,指头碰上那本册子的边。末页那一角不在。

他把手抽出来,往回走。

从北墙底下过的时候,郝砚站住了。

墙上钉着一块记数栏,木框,格子里插着纸片。今天那一格是空的。往前一天,纸片上写着一个六。再往前,九。再往前,是个零。

记数栏旁边挂着进度牌。红笔划到一半,线断了,剩下那半截搁在下头的木槽里。

他从头一格看到今天这一格。中间有几格也是空的,空得没有规律。

墙角钉着名册,纸已经黄了。封皮上有一行小字:在册八十三。翻开这个月,“在岗”那一栏,前半截打了勾,后半截空着。

他从上往下看了一遍,往车间当中走。

门口有人喊崔广田。

进来一个穿中山装的,五十来岁,手里捏着个黑皮本,本子皮磨得起了毛。

“你们车间那笔料款。上回说的日子,过了。”

崔广田没抬头。

“找财务。”

“财务说找车间。”

“我这儿没有。”

那人把本子合上,夹在腋下。

“下个月还是这个日子。”

他抬腿出了门,到门外又探回半个身子。

“记着。”

段承业是三点来的。

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,袖口的扣子扣着,两手背在身后。进车间先站住看了一圈,然后往东头走。

“郝砚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这台床归你管。”段承业说,“从今天起,这个班的活儿你顶着。”

后头有人笑了一声。

段承业没理。他走到机床跟前,从腋下抽出一张纸,压在床身上。

是调度单。他伸出指头,在日期那一栏上按了按。单子右角是签批栏,栏里盖着一枚章,印色发暗。

单子底下另有一行小字:交不出,并去总装。

“月底。合格的五十件。”

“什么件。”

“齿轮坯。总装那边等着。”

“主任,”郝砚说,“上个月全车间出多少。”

段承业看了他一眼。

“二百四十。”

“这台床占多少。”

“零。”

“我手上没有人。”

“人你自己找。”

“刀具也不齐。”

“我这儿也没有。”

他说完,两只手又背回身后。

郝砚说:“这台床的图纸——”

“你要图纸干什么。”

“我想看看这台床原来是什么样。”

他那本册子就在兜里,末页缺着一角。他手按在兜口上,没拿出来。

段承业把别在上衣兜里的笔取下来,又别回去。

“月底。五十件。合格的。”

“交不出呢。”

段承业说:“这条线并去总装。”

郝砚说:“并过去以后,人上哪儿。”

段承业看着机床,没看郝砚。

“名册上十七个人。”郝砚说,“总装那边要不要。”

段承业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
“厂里账上剩多少,你自己去打听。八十七块。”

说完他走了。蓝工作服的后背上有一片汗,干了一圈,留下一道白边。

主任走了。单子压在机床上,日期那一角翘着,朝着外头。

身后有人把烟头按在地上,碾了碾,又用鞋底蹭了两下。

他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。并去总装。

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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