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郝技术员,劳驾,往这边站。”
崔广田走在头里,没回头。郝砚跟在后头,从厂办那条水泥路拐进车间。北墙上的大喇叭刚响完,尾音还拖着一阵嗡。车间里是机油味,掺着铁屑烧焦的糊味。天窗上头漏下一道光,光里飘着灰。十几个人在干活,一色的蓝劳动布工作服。
崔广田走到东头,站住了。
他把手里的抹布抖开,搭在床身上。抹布是黑的,一搭上去,床身被蹭出一道亮。
“这台。趴半年了。”
崔广田拿手背敲了两下导轨。
“听说你是设计院下来的。今儿早上才登的记。”
他往后退半步,让出身位。
“你修。修好了算你的。”
车间的声音一层一层落下去。有人把手里的活儿撂在工件上,有人伸手去够电门。那台还转着的磨床转了两圈,也停了。十几个人站在原处,看着他。
郝砚没动。他从床尾看到床头,又看回来。
床身是老式的。床头那块铭牌让油泥糊住,只看得清半个字。导轨上结着一层干油,卡盘里还夹着半截料,料上泛着一层红锈。地脚螺栓一共四个,螺母底下那一圈锈发亮,叫人擦过。地脚旁边的水泥地上,有一小片凹下去,凹得比别处深。
他弯下腰,把导轨从床尾看到床头。
那一小片凹坑,他多看了两眼。
他往前一步,伸手去够摇把。
一条胳膊从旁边横过来,把他挡开了。
“你别碰。”
邸长庚五十七,袖子卷到肘弯,小臂上一层松松的皮。他先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别到另一边耳朵上,才转过身去。
邸长庚自己上去了。
扳手在掌心掂了两下。蹲下,紧地脚螺栓,紧完拿手掌推了推床身。起来,铜锤在床头敲三处,每敲一处把耳朵贴上去听。油壶提过来,往导轨上点了三滴。
“合上。”
有人去合电门。机器哼了两声。皮带转了半圈,停了。
邸长庚又点了两滴。
再合。还是两声。
他把烟叼上,火柴在床身侧面划着,点着了。烟盒揣回兜里。
“不是没人管。”他说。
说完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脚底下停了一下,到底没回头。
常德厚是从热处理那头过来的。他把一摞单子换到左手,看了一眼机床,又看了一眼郝砚,什么也没说,往西头去了。
“听说设计院下来的,净是画图的。”崔广田说。
郝砚没答。
“画图的,摸过摇把吗。”
郝砚站在原地。
他从工作服兜里摸出一本册子。纸是黄的,封皮上什么字也没有。他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末页。
末页缺一角。撕口是斜的,纸茬发了毛。
他用手指头在那处摸了一下,把册子合上,捏在手里没再动。
左手垂在身侧,中指第一节内侧有一块圆茧,硬得像一块小骨头,是握绘图笔磨出来的。
崔广田的眼睛在那块茧上停了一停,笑了,转身走了。
晌午的食堂在南院。开票的窗口前排了两条队,一条打菜,一条拿主食。
郝砚排在最后。轮到他,他把搪瓷缸递进去,缸把上缠着半截胶布。
“劳驾。”
窗口里的女人看了他一眼。她五十来岁,围裙上都是油点,两只手背上全是白面。
“新来的?”
“今儿报到。”
“哪儿来的?”
“设计院。”
女人没再问。她盛了一勺白菜,抖了抖,又添半勺,扣进缸子里,然后从笼屉上抓了个窝头,搁在缸子边。
郝砚数出二两粮票递进去。
女人把票推回来。
“窝头不算你的。”
“我票不够——”
“吃你的。”
郝砚端着缸子找位子。靠墙那张桌上只坐了一个人,四十出头,脸上一道黑,袖子挽到肩膀,小臂上一片烫出来的疤。
“这儿有人吗。”
“坐。”
那人的目光落在他手上。
“你是接东头那台的?”
郝砚点头。
“那台床我师傅那会儿就在。”那人把窝头掰成两半,一半推过来,“六二年进的。前年换主轴,去年换齿轮。换一回,趴一回。”
“图纸呢。”
“什么图纸。”
“这台床的。进厂时候跟着一起来的。”
那人抬起头。
“你要那个干什么。”
“看看。”
他把那半个窝头塞进嘴里,嚼了一阵,咽下去。
“工具室。那位姓谷,谷成全,人都叫他谷保管。”他说,“钥匙攥得死。”
他冲窗口喊了一嗓子。
“苑婶,添勺汤。”
食堂的大师傅苑秀娥把勺子在缸沿上磕了一下。
“自己舀。”
“我叫邢大魁,机修的。”那人又说,“往后你要抬床、要焊,找我。”
郝砚问:“这个班多少人。”
“名册上一十七个。”邢大魁说,“天天来的,不到十个。”
“来了也不干。”
“活儿就那些。”邢大魁把缸子端起来,喝了一口,“干快了,明儿就没了。”
工具室在过道北头。窗户上焊着铁栏杆,底下一排木头架子,架子上摆着刀头和量具,都拿油纸包着,外头系着线。最里头靠墙立着一排铁柜,柜门上挂着锁。
郝砚隔着栏杆往里看。
里头有人咳嗽了一声。谷成全从架子后头绕出来,手里一串钥匙,钥匙在他指头上绕了一圈,收进掌心。
“干什么的。”
“我找图纸。”
“哪一台的。”
“东头那台。趴了半年的。”
谷成全没答。他把钥匙放在窗台上,叮当一声。
“领料单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没有不借。”他把钥匙抓起来,“东西出了这道门,我得有字。”
“主任签字呢。”
“主任签,我就给。”谷成全说,“你找主任签去。”
郝砚还站在那儿。谷成全从兜里摸出副花镜戴上,弯腰去翻架子底下的一本本子,翻了两页,把本子合上,抱着走了。
郝砚把手伸进兜里,指头碰上那本册子的边。末页那一角不在。
他把手抽出来,往回走。
从北墙底下过的时候,郝砚站住了。
墙上钉着一块记数栏,木框,格子里插着纸片。今天那一格是空的。往前一天,纸片上写着一个六。再往前,九。再往前,是个零。
记数栏旁边挂着进度牌。红笔划到一半,线断了,剩下那半截搁在下头的木槽里。
他从头一格看到今天这一格。中间有几格也是空的,空得没有规律。
墙角钉着名册,纸已经黄了。封皮上有一行小字:在册八十三。翻开这个月,“在岗”那一栏,前半截打了勾,后半截空着。
他从上往下看了一遍,往车间当中走。
门口有人喊崔广田。
进来一个穿中山装的,五十来岁,手里捏着个黑皮本,本子皮磨得起了毛。
“你们车间那笔料款。上回说的日子,过了。”
崔广田没抬头。
“找财务。”
“财务说找车间。”
“我这儿没有。”
那人把本子合上,夹在腋下。
“下个月还是这个日子。”
他抬腿出了门,到门外又探回半个身子。
“记着。”
段承业是三点来的。
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,袖口的扣子扣着,两手背在身后。进车间先站住看了一圈,然后往东头走。
“郝砚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台床归你管。”段承业说,“从今天起,这个班的活儿你顶着。”
后头有人笑了一声。
段承业没理。他走到机床跟前,从腋下抽出一张纸,压在床身上。
是调度单。他伸出指头,在日期那一栏上按了按。单子右角是签批栏,栏里盖着一枚章,印色发暗。
单子底下另有一行小字:交不出,并去总装。
“月底。合格的五十件。”
“什么件。”
“齿轮坯。总装那边等着。”
“主任,”郝砚说,“上个月全车间出多少。”
段承业看了他一眼。
“二百四十。”
“这台床占多少。”
“零。”
“我手上没有人。”
“人你自己找。”
“刀具也不齐。”
“我这儿也没有。”
他说完,两只手又背回身后。
郝砚说:“这台床的图纸——”
“你要图纸干什么。”
“我想看看这台床原来是什么样。”
他那本册子就在兜里,末页缺着一角。他手按在兜口上,没拿出来。
段承业把别在上衣兜里的笔取下来,又别回去。
“月底。五十件。合格的。”
“交不出呢。”
段承业说:“这条线并去总装。”
郝砚说:“并过去以后,人上哪儿。”
段承业看着机床,没看郝砚。
“名册上十七个人。”郝砚说,“总装那边要不要。”
段承业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“厂里账上剩多少,你自己去打听。八十七块。”
说完他走了。蓝工作服的后背上有一片汗,干了一圈,留下一道白边。
主任走了。单子压在机床上,日期那一角翘着,朝着外头。
身后有人把烟头按在地上,碾了碾,又用鞋底蹭了两下。
他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。并去总装。
作者寄语: